她這會兒已經有點反應過來了。
大女兒春喜上吊死了以后,秋喜就說要替姐姐多活一份兒。
她那么努力堅韌地活著,怎么會為了一個畜生葬送了自己,扔下幼小的孩子?
女兒是在反抗,這樣的反抗讓她看到了丈夫也不是無法戰(zhàn)勝!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只要她豁得出去,誰又能欺負得了誰?
還有她的兒子兒媳,多少年了,他們就這么眼睜睜地看著她挨打,沒有一次上前阻攔,替她說一句話。
她伺候這些人做什么?
她伺候這些畜生做什么?
她就是直接死了,也比這么活著舒服!
所以她連死都不怕,為什么怕他們?
屋里。
漫長的煎熬之后,孟秋喜磨刀的動作終于停了。
她蹲在孟向軍旁邊,“爸,我沒什么經驗,一下可能砍不死,你忍忍,我保證五刀之內把你腦袋剁掉?!?p>什么,五刀?
孟向軍下意識地縮起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孟秋喜手里的菜刀,一動都不敢動。
別說剁了,這么鋒利不小心刮在他的大動脈上,他也完犢子了?。?p>“二喜,你說,你想要什么,爸都能做到!”
孟秋喜生無可戀地搖頭。
“爸,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就想帶著你一起走,免得我媽留在這世上受罪。小寶我也找好了人家,比跟著我這個沒人要的寡婦強。”
孟向軍吞了吞口水,“二喜,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小寶在哪也不如在自己的親媽身邊好?。 ?p>孟秋喜眼神一顫,嗚嗚哭了起來。
孟向軍像是找到了活路,繼續(xù)勸道:“二喜,你聽爸說,你不是喜歡那個李文勝嗎?你就說爸現(xiàn)在變好了,不像以前了,讓他來咱家看看,爸肯定好好表現(xiàn)!”
孟秋喜淚眼朦朧地抬頭看他。
孟向軍再接再厲,“二喜,你信爸一回,就這一回,你看爸怎么做就行!爸肯定讓你滿意!”
“真的?”
孟向軍小雞啄米,“真的真的,我保證讓你順利嫁給李文勝!”
孟秋喜目光變得幽深,緊緊攥著菜刀,“爸,你不會是在騙我吧?等我放了你,你就反悔?”
“沒有!我說的都是真的!”
孟向軍連連保證。
孟秋喜死死盯著他。
她從小就挨打,對父親有著天然的恐懼,唯一一次激起了狠勁兒想要反抗,也被她媽給掐滅了。
現(xiàn)在,她不是從前的小姑娘了,嫁過人,生過孩子,死過男人,跟婆婆小姑子斗智斗勇,再回到娘家,她突然就看明白了。
孟向軍膽小如鼠,只會窩里橫,你也橫,他就橫不起來了!
孟秋喜后悔自己醒悟得晚了!
“爸,我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你要是辦不到你說的,我下回就往你酒里下耗子藥?!?p>孟向軍瞳孔一抖。
“哦對了,咱們這種就是普通的家庭糾紛,就算報公安也不管用,你把我哥和嫂子他們看好了,要是有誰多事,別怪我把他們一窩端了,咱們一家人,要整整齊齊的?!?p>孟向軍趕緊說:“放心放心,我肯定管好他們,不給你惹事!”
孟秋喜深深地看了他爸一眼,菜刀吭哧一下剁在旁邊的砧板上,給他解開了綁在手腳上的布條。
孟向軍死里逃生,差點哭了,忍著渾身的疼痛哆哆嗦嗦找到鑰匙打開門,滋溜一下就跑了出去。
外面還在嘰嘰咕咕地討論,怎么勸孟向軍呢,就見人出來了。
場面一靜。
緊接著是孟老大孟老二發(fā)顫的驚呼聲,“爸!”
孟向軍看見這倆兒子就生氣,“活著不孝,死了亂叫!說的就是你們!還不扶我去衛(wèi)生所!沒看見我受傷了嗎!”
兄弟倆面面相覷,“爸!孟秋喜呢,是不是她傷的你,我們幫你收拾她!”
孟向軍氣得一人給了一個大嘴巴子!
“聽不懂人話的玩意兒!她是你們妹妹,說話給我客氣點!趕緊扶我去衛(wèi)生所!”
收拾她?她一碗耗子藥,給你們全都毒翻翻嘍!老子還得被你們連累!
孟老大孟老二震驚得不能自已,懵逼似的扶著孟向軍出了院子,趙芬和王娟從門縫里看見孟秋喜陰森森的目光,嚇得趕緊跟了上去!
孟秋喜肯定是被啥玩意附身了!
孟母看著丈夫兒子兒媳見鬼似的跑了,就對院子里的鄰居說,“讓大家伙擔心了,我家沒什么事兒了,你們都回去吧?!?p>鄰居們雖然覺得氣氛有點詭異,但人家都攆人了,她們也不好多呆,勸了幾句就都回去了。
孟母抱著小寶推門進屋,就見女兒拿著她死去姐姐的梳子,呆呆地坐在那里。
“媽媽,嗚嗚……”
“秋喜……”
孟秋喜流著淚接過小寶,“媽,我們要是早點反抗,姐姐就不會死了。”
孟母的眼淚也噼里啪啦掉下來,“是我太軟弱了,拖累了你們姐妹!”
“媽,我不怕他了,你也別怕?!?p>孟母抹掉眼淚,“媽不怕了!”
…
孟秋喜突然邀請李文勝去家里看看,李文勝雖然有點詫異,但還是很痛快地答應了。
他知道孟秋喜家里的情況,軟弱的媽,打人的爹,熊人的哥,吃人的嫂子。
孟秋喜堅決不邀請娘家人來參加他們的酒席,是不想讓娘家人參與兩人以后的生活。
但李文勝覺得自己去露個面,能避免村里人胡亂編排孟秋喜母子。
孟家這邊。
孟向軍知道今天李文勝要來家里,昨晚上就沒怎么睡著,琢磨著自己怎么表現(xiàn)才能讓女兒滿意。
一大早就翻箱倒柜,把自己舍不得穿的中山裝拿出來了。
還去兒媳婦那借了雪花膏,對著鏡子梳頭,抹臉。
抹完自己,把孟母也招呼過來抹,還一個勁兒地指揮,“脖子,脖子也抹點,精神的,回頭我給你拿錢,你也買一瓶擦。別老讓秋喜惦記,以后讓她在婆家好好過日子就行?!?p>沒事就別回來嚇唬人了。
失去了雪花膏使用權的王娟,一個勁兒地拿胳膊肘懟孟老二。
“你爸這是干啥啊!那溝溝坑坑的臉,得用多少雪花膏才能填平??!他倆抹完,半瓶都沒了,還抹脖子!那老皮消受得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