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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如鯁在喉的一件事

江澈看著她,笑了,是那種發(fā)自內(nèi)心的,輕松的笑。

“不急。”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明早,陛下的旨意應(yīng)該就到了。”

林青雨了然地點點頭,腦子里已經(jīng)開始飛速盤算。

哪些東西必須帶走,哪些要封存。

哪些又要故意留下,制造出一種倉促離京的假象。

這些事,她做起來得心應(yīng)手。

“那……院子里這些花怎么辦?”

她看了一眼墻角那幾株開得正盛的月季,那是她親手種下的。

“送人吧?!?/p>

“北平風(fēng)大,天冷?!?/p>

“它們活不了?!?/p>

………………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府門外響起一陣尖細的唱喏,打破了黎明的寧靜。

“圣旨到——”

江澈早已穿戴整齊,神色平靜,只是眼底帶著刻意熬出來的血絲。

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許青色的胡茬。

他領(lǐng)著林青雨和一眾垂首屏息的下人,快步走到前院,跪地相迎。

傳旨的太監(jiān)姓黃,是御前伺候的老人。

一雙眼睛精光四射,看人時仿佛能剝掉一層皮。

他展開明黃色的卷軸,捏著嗓子,一字一句地宣讀。

旨意的內(nèi)容與江澈預(yù)料的別無二致。

先是肯定了他過往的功勞,言辭懇切,又話鋒一轉(zhuǎn)。

斥責(zé)他近日心性浮躁,難堪大任,最后,便是那句決定命運的總督北平防務(wù),攜家眷前往北平,輔佐燕王府長史,戴罪立功”。

他們這位權(quán)傾一時的府主,真的失勢了。

江澈始終低著頭,寬闊的脊背微微弓起,像一棵被風(fēng)雪壓彎了的松樹。

在聽到“卸去司主之職”時。

他的肩膀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擊。

黃太監(jiān)心中冷笑。

果然,這江澈還是怕了。

被奪了權(quán),自然是不甘,可比起留在南京這個旋渦中心。

能去北平茍延殘喘,又算是一種僥幸。

一個被嚇破膽的鷹犬,不足為慮了。

“江……大人,接旨吧?!?/p>

黃太監(jiān)故意在稱呼上頓了一下,那份輕慢毫不掩飾。

江澈抬起頭,伸出雙手,恭敬地接過圣旨。

“臣……江澈,叩謝圣恩?!?/p>

他這副模樣,讓黃太監(jiān)愈發(fā)滿意。

回到宮中,他必會如實向陛下。

以及某些“關(guān)心”江澈動向的貴人,細細稟報今日所見。

消息像長了翅膀,半日之內(nèi),便傳遍了南京城。

東宮。

大皇子朱高熾正臨摹著一幅前朝大家的字帖。

聽完屬下的匯報,他只是“嗯”了一聲,筆鋒沒有絲毫停頓。

“知道了?!?/p>

他落筆沉穩(wěn),一如其人。

“告訴下面的人,不必再盯著江府了,他既然選擇遠離是非,我們便成全他,父皇的刀,入鞘了也好,免得傷人傷己?!?/p>

一個殺伐果斷的暗衛(wèi)司司主,對誰都是威脅。

如今他自己怕了,主動退場,對這位仁厚的儲君而言,是再好不過的消息。

漢王府。

“廢物!”

二皇子朱高煦一腳踹翻了身前的案幾,滿臉不屑。

“本王還以為他是什么角色,原來也是個軟骨頭!父皇還沒怎么樣,幾句風(fēng)聲就把他嚇得屁滾尿流滾去北平!”

“殿下,那我們還……”

“還拉攏個屁!”

朱高煦唾了一口:“這種人,不配給本王提鞋!傳令下去,就當(dāng)南京城沒這號人!”

趙王府。

三皇子朱高燧把玩著手中的玉佩,聽著密探的回報,臉上掛著莫測的笑容。

“當(dāng)街變賣家產(chǎn)?”

“是,殿下,聽說江府門口車水馬龍,不少人去撿便宜,下人們收拾行裝也是一片混亂?!?/p>

朱高燧瞇起了眼。

他終究更愿意相信前者。

畢竟,父皇的雷霆之威,不是誰都能承受的。

江澈一介孤臣,沒有根基,所有的權(quán)勢都來源于父皇的信任。

如今信任動搖,他會選擇逃離,這完全符合人性。

“罷了?!?/p>

他揮揮手。

“一個失了爪牙的鷹犬,不必再費心神。”

三位皇子,基于各自獲得的情報,做出了相同的判斷。

江澈,這個曾經(jīng)懸在他們頭頂?shù)睦小?/p>

已經(jīng)變成了一塊鈍鐵,被遠遠地丟開了。

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曾悄然向江澈收攏。

如今,卻因為他主動“跳”了出去,而驟然松開。

江府門外,人聲鼎沸。

府內(nèi)深處,一間密室卻落針可聞。

江澈褪去一身朝服的頹唐,換上了緊身的黑色勁裝。

他正用一塊上好的鹿皮。

一遍又一遍,極為緩慢地擦拭著手中的刀。

圣旨是真的。

斥責(zé)也是真的。

從應(yīng)天府這個巨大的泥潭里抽身,更是他與那位九五至尊早就定下的計策。

但……那都是演給別人看的戲。

臺上的演員,臺下的看客,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三位皇子看到的,是他被嚇破了膽。

是他失勢后的狼狽,這正是他想要他們看到的。

唯獨一件事,如鯁在喉。

郭家。

郭靈秀。

那個當(dāng)初陛下在北平,當(dāng)著眾將之面,親口許諾給他的女子。

按照原本的計劃,他戴罪離京,北上途中路過郭家所在的德州。

便順理成章地接上未過門的妻子,一同返回北平燕王府,合情合理。

可問題就出在這里。

自他奉密詔入京,攪動風(fēng)云,直到今天這出“金蟬脫殼”的大戲上演。

陛下對他耳提面命無數(shù),卻偏偏對這樁婚事,絕口不提。

就好像,徹底忘了。

江澈擦拭刀刃的動作微微一頓。

不可能。

帝王無戲言,更何況是那位雄才大略的永樂皇帝。

他連三年前某個百戶多領(lǐng)了一石軍糧都記得清清楚楚。

又怎么會忘記一樁足以影響臣子忠心的婚事。

所以,不是忘了。

是故意不提。

這份沉默,本身就是一道旨意。

一道沒有寫在紙上的,卻可能比紙上那份更要命的旨意。

“陛下究竟在想什么?”

江澈的目光落在輿圖上,視線從南京應(yīng)天府。

一路向北,最終停留在了德州的位置。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讓他背脊有些發(fā)涼。

如果他主動提起,會不會被認為是貪戀美色,兒女情長,不堪大用。

如果他就此作罷,默認這樁婚事作廢,是不是又顯得過于涼薄。

連自己的女人都護不住,將來又如何為君分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