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現(xiàn)在郭家真說起來,算是他江澈的人,朱棣拿下了真定,可要穩(wěn)固后方,就必須將郭家這面大旗牢牢扶持起來。
江澈必須把這件事辦妥了,才能安心南下。
江澈換了一身便服,悄然來到郭府后門。
郭府的大廳內(nèi),燭火通明。
郭淮端坐主位,神情肅穆,郭靈秀站在他身側(cè),一襲素雅的青裙,月光般的眸子映著跳動的火光,顯得有些心神不寧。
江澈踏入大廳的瞬間,父女二人的目光齊刷刷投了過來。
郭淮站起身,臉上擠出一個復(fù)雜的笑容,拱了拱手。
“江……賢侄,還是該稱呼您,江司主?”
稱呼一變,關(guān)系就變了。
親近的世交晚輩,還是手握生殺大權(quán)的暗衛(wèi)司之主?
郭淮在試探,也在為郭家的未來,尋找一個最準(zhǔn)確的定位。
郭靈秀的呼吸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她緊張地看著江澈,攥著衣角的手指微微泛白。
江澈的目光從郭淮臉上掃過,最后落在郭靈秀身上。
一絲愧疚,如同冰水下的暗流,在他心底悄然劃過。
他利用了這份信任。
但若不利用,郭家早已在亂局中化為齏粉。
他忽然笑了,沒有回答郭淮的問題,而是徑直走到郭淮面前,像過去一樣,以晚輩禮深深一揖。
“郭伯父說笑了。”
“在您面前,江澈永遠(yuǎn)是那個需要您提點的晚輩?!?p>一句話,四兩撥千斤。
郭淮眼中的銳利瞬間化為欣賞和一絲了然。
他懂了,這是江澈的態(tài)度,也是燕王的態(tài)度。
郭家,不是下屬,而是自己人。
“哈哈哈哈!”
郭淮爽朗大笑,親自扶起江澈。
“好!好!快坐,靈秀,上茶!”
郭靈秀緊繃的肩膀終于松弛下來,轉(zhuǎn)身去準(zhǔn)備茶水。
只是那背影,在燭光下顯得有幾分輕快。
江澈落座,目光卻未曾離開郭靈秀忙碌的身影。
這個女孩的心思,純粹得像一塊璞玉。
也正因如此,他心中的那份愧疚才更加沉重。
茶香裊裊升起。
江澈開門見山:“郭伯父,我今夜前來,有兩件事?!?p>郭淮神色一正:“賢侄請講。”
“第一,是道謝?!?p>江澈正色道:“若無郭家在真定鼎力相助,暗中周旋,燕王大軍絕無可能如此輕易拿下此城,這份功勞,江澈已經(jīng)一字不漏,上報燕王?!?p>郭淮連連擺手:“份內(nèi)之事,份內(nèi)之事?!?p>心中卻是一片火熱。
江澈這是在給他,給郭家,遞上一顆定心丸。
“第二件事,”
江澈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變得格外鄭重:“是為郭家的將來?!?p>他頓了頓,給郭淮一個消化的時間。
“燕王大業(yè)初起,百廢待興,尤其需要一個穩(wěn)固的后方,真定,也算是北平的門戶,至關(guān)重要?!?p>郭淮屏住呼吸,接下來的話,將決定郭家的命運。
“燕王已經(jīng)下令,真定府內(nèi)的大小商路,鹽、鐵、茶、馬的經(jīng)營權(quán),將全部優(yōu)先交由郭家打理?!?p>“轟!”
郭淮腦中一聲巨響,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他卻渾然不覺。
鹽鐵專營!商路優(yōu)先!
這是何等巨大的利益,何等潑天的權(quán)柄!
這已經(jīng)不是扶持,這是要把郭家打造成真定府內(nèi),無可爭議的經(jīng)濟(jì)霸主!
江澈仿佛沒看見他的失態(tài),繼續(xù)平靜地補(bǔ)充。
“此外,暗衛(wèi)司會派出一支精銳小隊,化整為零,暗中入駐郭家,負(fù)責(zé)府上下的安全,對外,他們是郭家的護(hù)院家丁,實際上,他們只聽我的命令。”
“燕王需要一個穩(wěn)固的后方基地?!?p>郭淮徹底呆住了,他是個商人,他太明白這番話的分量了。
郭家從此與燕王徹底捆綁,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既是天大的機(jī)遇,但他沒有選擇。
從他決定相信江澈的那一刻起,就早已做出了選擇。
郭淮猛地站起身,整理衣冠,對著江澈的方向,鄭重下拜。
“郭家上下,愿為燕王效死,萬死不辭!”
一旁,一直安靜聽著的郭靈秀,臉色卻漸漸變了。
她看到了另一個江澈。
一個運籌帷幄,將人心、利益、信任都當(dāng)做棋子,冷靜布局的暗衛(wèi)司之主。
那份不顧一切的信任。
在她看來是肝膽相照,在他看來,或許自己也只是一枚棋子罷了。
一股說不清的失落和委屈涌上心頭。
她的眼神變化,沒能逃過江澈的眼睛。
“靈秀?!苯旱穆曇艉鋈豁懫?,打斷了她的思緒。
郭靈秀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這一切,你早就計劃好了嗎?”
大廳內(nèi),空氣再次凝固。
郭淮也看向江澈,這個問題,他同樣想知道答案。
江澈沉默了片刻,他沒有回避郭靈秀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
“是?!?p>他只說了一個字,干脆利落,不帶任何辯解。
郭靈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果然如此。
可江澈接下來的話,卻讓她的心又懸了起來。
“亂世如棋局,我若不先手落子,步步為營,死的就是我,是燕王麾下數(shù)萬將士,被卷入洪流的,也包括郭家?!?p>“算計,是活下去的唯一辦法?!?p>他看著女孩瞬間蒼白的臉,心中一軟,語氣也放緩了些。
“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對你的承諾,字字真心?!?p>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膠著在她的雙眼上,仿佛要將自己的靈魂剖開給她看。
“我對你的感激,也是真的?!?p>郭靈秀的心,莫名地一顫,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忽然有些懂了。
他背負(fù)的東西,遠(yuǎn)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也沉重得多。
她心中的那點委屈,在數(shù)萬將士的性命面前,顯得那么微不足道。
江澈站起身,“我即刻要動身去濟(jì)南,郭伯父,靈秀,就此別過。”
他拱了拱手,轉(zhuǎn)身便走,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江澈!”
郭靈秀忍不住脫口而出。
江澈的腳步停在門檻前沒有回頭。
“萬事……小心。”
千言萬語,最終只匯成這四個字。
不是以一個盟友的身份,只是一個女孩,對一個即將遠(yuǎn)行之人的簡單叮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