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顯揚一下子緊張起來。
他不通醫(yī)理,可那些玄之又玄的藥引卻聽過不少,什么千年人參、萬年靈芝都算是尋常,稀奇古怪聞所未聞的東西多了去了。
暗暗咽了口唾沫,周顯揚問:“什么藥引?還請姑娘明示?!?/p>
先問清楚,到時候再想辦法弄。
看出他想岔了,采柔擺手笑道:“周大人誤會了,不是什么難找的東西。恰恰相反,這東西遍地都有,出門就能薅一大把。”
她邊說邊往走廊盡頭走,透過窗戶往外望,搜尋一圈,很快就找到了。
采柔抬手指向驛站院墻外的一叢翠竹,竹下生長著一蓬蓬雜草,鴨掌狀的葉片被雨水浸得透亮,綠意濃沉得仿佛要滲出汁液來。
“喏,就是那個,油草?!?/p>
“油草?”周顯揚險些被口水嗆到,“油草能入藥?”
那是大雍再常見不過的一種野草,田間地頭能長,房前屋后能長,懸崖峭壁上也能長。
只要不是沙地,都能長。
口感辛辣,雞鴨牛羊都不吃。
而且長勢極猛,一蓬蓬的竄,一年不除根掘盡,來年能長滿一片地。
因這草容易腐爛,連莖稈都能爛成油湯狀,可作養(yǎng)料,所以莊稼戶們最常用的處理方法就是割來埋泥下養(yǎng)土,根系則掘出來扔旁邊,曬干后背回去當(dāng)柴火燒。
采柔點頭,“就是油草。因草種狀似金粟,性烈如酒,所以《百草經(jīng)》上又稱之為金陽草。”
金陽草搭配其他藥材,搗爛外敷,熱性可直透病灶;輔以老酒內(nèi)服,假以時日,便能將深藏于關(guān)節(jié)竅穴中的風(fēng)邪濕氣一點點逼出體外。
對于王慎這種積年陳傷,每逢濕冷天氣便僵痛入骨的痹癥,有驅(qū)寒如日的奇效。
周顯揚不解,“姑娘為何說麻煩?”
他現(xiàn)在出去,用不了一刻鐘,就能割一背兜回來。
“油草的藥效主要來自葉片背面的細絨。這細絨怪得很,一旦摘下,不過半個時辰細絨就會脫落,葉子也會失去效用,所以得現(xiàn)摘現(xiàn)用?!?/p>
采柔面露無奈,“咱們馬上就要翻北邙山了。”
周顯揚如同挨了當(dāng)頭一棒,眉頭驟然蹙起。
是啊,馬上要翻北邙山了。
北邙山再往北全是沙地,不長油草。
怪不得采柔一直不提開藥方的事。
病去如抽絲,兩天時間連個風(fēng)寒都好不了,更別說治這種陳年舊傷。
集結(jié)動身的號角聲自樓下傳來,周顯揚略帶薄繭的指腹按住窗沿,再緩緩收緊,扭頭看了眼窗外雨中的油草,目光逐漸變得堅定起來。
此去北境,不是三五幾天就能回來的,既然已經(jīng)找到方法,就沒道理再讓先生受這么長時間苦。
事在人為,行不行的,先試試。
他后退兩步,沖采柔拱手道了句“多謝”,轉(zhuǎn)身疾步往樓下去了。
采柔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先回去把事情稟給自家小姐。
蘇未吟撈起披風(fēng),邊系帶子邊說:“等到了邙下驛再說。”
好不容易雨停了,得抓緊時間趕路,路上再慢慢琢磨這個事兒。
帶著東西下樓,院子里,幾名禮部官員的隨從正在將各自主子的箱籠往馬車上捆扎結(jié)實,護軍隊伍已在驛站大門外肅立等候。
官員陸續(xù)登車,采柔看到周顯揚懷里抱著一個大瓦罐,里面灌滿土,栽著一蓬綠油油、還掛著水滴的油草。
這家伙,該不會想連草帶土一起弄去北邊吧?
那得帶多少??!
最重要的是,能活嗎?
陸奎威風(fēng)凜凜的走下來,身上甲胄隨步伐輕響。
到了廊下,凌厲的目光掃向候在旁邊的驛丞,“蘇護軍的馬車,備好了嗎?”
驛丞抬手示意院中,“回將軍,備好了?!闭f著又轉(zhuǎn)向蘇未吟,不免有些忐忑,“就是時間倉促,馬車有些簡陋……”
跟郡主儀駕相比,他那馬車估計只配拉牲口。
“無妨。”蘇未吟轉(zhuǎn)身道:“采柔,星落,你倆上車?!?/p>
備都備好了,別浪費。
“哎!”星落樂呵呵應(yīng)著坐去車上。
陸奎見蘇未吟沒有登車的意思,擠出笑來,“你也——”
不等他說完,蘇未吟用力抱拳,掌心在手背上拍出‘啪’的一聲脆響,“今天得趕到邙下驛,將軍還是快些上路吧?!?/p>
不高的聲調(diào),語氣卻不容置喙。
陸奎笑容僵硬,眼底閃過不悅。
孽障,居然讓他快些上路!
有這么說話的嗎?
從蘇未吟面前經(jīng)過,陸奎瞬間換上嚴(yán)厲威肅的表情,正準(zhǔn)備上馬,忽聽得一陣馬蹄聲自北邊官道過來。
打眼一望,率隊者穿的好像是驛丞的官袍制式。
難不成邙下驛的驛丞迎到這兒來了?
隨著距離拉近,雙方互相看得更清楚了些,對方嘶啞且急迫的喊道:“請問可是宣撫特使陸奎陸將軍?”
陸奎身旁副將馮江聲震如雷,“正是。來者何人?”
“下官邙下驛驛丞呂守成?!?/p>
呂守成連滾帶爬的下馬撲過來,哭嚎。
“大事不好了陸將軍,為使團準(zhǔn)備的馬匹和物資,被北邙山里的山匪給劫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