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林主任?”其中一個工作人員試探地問,感受到空氣中不同尋常的低壓。
“你們倆糊涂蛋!!”林志遠“騰”地站起身,指著兩人的鼻子破口大罵,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借此傾瀉心中的滔天怒火和掩飾自己的心虛。
“我們請江鎮(zhèn)長來是干什么的?!是了解情況!是核實問題!是協(xié)助調(diào)查!這叫‘談話’!”
“懂不懂‘談話’的性質(zhì)?!”
“誰讓你們自作主張把他帶到這訊問室來的?!”
“誰給的權(quán)力?!”
“誰允許你們把同志當(dāng)罪犯對待的?!???!”他吼得聲音嘶啞,脖頸上青筋暴起。
每一句質(zhì)問都像是在扇自己無形的耳光。
但他必須把所有程序錯誤的責(zé)任,立刻、全部、干凈利落地推到眼前這兩個替罪羊身上。
突如其來的狂風(fēng)暴喝把兩人徹底罵懵了。
兩人面面相覷,眼神里充滿了震驚、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明明是你林志遠親自盯著辦的手續(xù),每一步都有你的簽字認可,怎么現(xiàn)在全成我們自作主張了?
但紀委的等級森嚴、林志遠的積威猶在。
即使感到天大的冤枉,面對頂頭上司如此雷霆震怒的甩鍋,兩人也不敢吭聲反駁。
只能垂著頭,面紅耳赤地聽著訓(xùn)斥,嘴里如同塞了棉花,做不得聲。
“還傻愣著干什么?!”林志遠喘著粗氣,眼神兇厲,“愣著能解決問題嗎?!”
“???哦!是…林主任…”兩人反應(yīng)過來,慌忙上前,準備把他“請”出去。
動作是利索了,但臉上依舊寫滿了困惑和忐忑。
“請?請江鎮(zhèn)長去哪里?”其中一個工作人員腦子稍微慢半拍,沒完全跟上林志遠這翻天覆地的態(tài)度變化,下意識地脫口問了出來。
這個“請”字,讓他感覺極其怪異。
剛才還是階下囚,轉(zhuǎn)眼就成座上賓了?
“去哪?!”林志遠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又拔高了八度,怒不可遏地吼道:“還能去哪?!當(dāng)然是去會客室!”
“難道請江鎮(zhèn)長繼續(xù)待在這污糟的鬼地方?!”
“立刻!馬上!準備熱茶!”他幾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用最大的音量,掩飾最深的心虛。
“會…會客室?”兩人幾乎同時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互相看了一眼,眼底的震驚已經(jīng)無法掩飾。
“請他來做客的?”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在他們腦海中蹦了出來,荒謬感瞬間爬滿脊背。
這簡直是紀委辦案史上從未有過的驚天轉(zhuǎn)折!
剛才還在審訊室里用強光燈對著、當(dāng)貪污重犯審的人,現(xiàn)在竟然要被恭恭敬敬地請去會客室奉茶?
這世界變化太快!
他們感覺自己的認知被徹底顛覆了。
林志遠被他們這赤裸裸的驚疑眼神刺得更痛,惱羞成怒:“看我干什么?!執(zhí)行命令!立刻!需要我重復(fù)第三次嗎?!”
“是!是!”兩人再不敢有絲毫遲疑,立刻手忙腳亂地來攙扶江昭陽。
江昭陽拒絕了他們的攙扶,自己還沒有到這一步。
江昭陽沒有立刻站起身,而是緩慢地、帶著一點僵硬地活動了一下手臂,指關(guān)節(jié)發(fā)出幾聲輕響。
然后,他才慢慢站直了身體。
長時間的緊張對抗和體力消耗讓他站起來時身體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很快穩(wěn)住。
他的目光平靜無波,從兩個略顯無措的工作人員臉上掃過,最后落在了面色鐵青、眼神躲閃、強撐威嚴的林志遠身上。
沒有嘲諷,沒有得意,也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看透世事的深深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林志遠被這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仿佛自己精心編就的遮羞布被瞬間洞穿。
他強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江…江鎮(zhèn)長,剛才…咳…下面的人不懂規(guī)矩,亂彈琴!”
“我們換個地方,坐下喝點茶,慢慢談…有誤會嘛,總要解釋清楚…”他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硬生生擠出來的。
他此刻能做的,就是維持住這最后一絲體面。
江昭陽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那動作極其輕微,仿佛帶著千鈞的重量。
他的沉默,此刻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審判,重重壓在林志遠的心頭。
兩位工作人員立刻側(cè)身讓開通道,做了一個生硬的“請”的手勢。
他們僵硬地邁開步子,引著江昭陽朝審訊室外走去。
林志遠依跟在后面,仍舊努力維持著的派頭,但那種色厲內(nèi)荏的虛弱,已經(jīng)無法掩蓋地蔓延開來。
身后的審訊室,那扇沉重的鐵門“哐當(dāng)”一聲在他們身后緩緩關(guān)閉。
江昭陽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那冰冷的鐵椅、強光燈和單向玻璃。
門外,是紀委留置大樓狹窄而潔凈的走廊。
一個工作人員端著剛泡好熱茶的白瓷杯匆匆路過,看到林志遠書記親自領(lǐng)著一個剛“出來”的干部往會客室去,臉上露出了顯而易見的驚訝。
走廊的盡頭,隱約傳來電話鈴聲和壓低了的說話聲。
這就是權(quán)力的迷宮,進來容易,想全身而退卻千難萬險。
經(jīng)過一扇開著的辦公室門,里面?zhèn)鱽硪粋€年輕干部對著電話的聲音:“…好的,王局,關(guān)于那個關(guān)于基層接待費超標(biāo)的最新舉報材料,我馬上整理好向林主任匯報……”
聲音在聽到外面的腳步聲后戛然而止,里面的人探出頭,看到林志遠和江昭陽,瞬間露出驚愕的表情,隨即又快速地把頭縮了回去。
會客室的門就在前方。
一位走在前面的工作人員趕緊推開了門。
這是一間窗明幾凈的小房間,米黃色的壁紙,墨綠色的沙發(fā),紅木茶幾上擺放著一盆郁郁蔥蔥的綠蘿。
陽光透過薄紗窗簾灑進來,暖洋洋的。
空氣中有一股新泡茶葉的清雅香氣。
與剛才的審訊室相比,這里簡直是天堂與地獄的區(qū)別。
“江鎮(zhèn)長,請坐,請上座?!绷种具h臉上堆滿了極不自然的笑容,指著沙發(fā)的主位。
江昭陽沒有推辭,平靜地走過去坐了下來。
真皮沙發(fā)柔軟舒適,與審訊室冰冷的硬木椅子天差地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