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
白剛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逼問的探究。
他需要一個解釋,一個能支撐起這個石破天驚的“不正?!钡睦碛?。
他需要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究竟是洞若觀火,還是另有所圖?
“我可能讓大部分人滿意,不可能讓絕大部分人滿意?!?p>江昭陽的回答依舊簡潔,卻像一把精準(zhǔn)的手術(shù)刀,剖開了“一致好評”的虛幻表象。
他的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坦誠的無奈。
“大部分”和“絕大部分”,這兩個詞的微妙區(qū)別,被他清晰地指了出來。
他直視著白剛,眼神清澈而堅定?!白龉ぷ?,總會觸及不同人的利益。”
“總會有人不理解,或者不贊同?!?p>“我自問盡力而為,問心無愧,但要說能讓所有人都滿意,沒有一絲缺點(diǎn),這不現(xiàn)實(shí),也不符合常理?!?p>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尤其是在一些觸及深層矛盾的工作上……每一步推進(jìn),都伴隨著不同的聲音。”
“說我工作有魄力,但也有人說我太激進(jìn);說我原則性強(qiáng),但也有人背后說我太死板、不懂變通。這才是真實(shí)的情況?!?p>他的話語里沒有抱怨,只是在陳述一個他深信不疑的事實(shí):一個真正做事的人,不可能沒有爭議,不可能沒有缺點(diǎn)被不同立場的人看到。
“那為什么會出現(xiàn)這種情況呢?”
白剛的追問緊接而至,像是不給江昭陽任何喘息和思考的余地。
他身體前傾的幅度更大了些,目光灼灼,如同探照燈般聚焦在江昭陽的臉上。
江昭陽的回答雖然解釋了“不正?!钡脑?。
卻引出了一個更核心、更令人不安的疑問:既然你江昭陽都清楚自己不可能完美無缺,那為什么在場所有參與談話和投票的黨委成員,會異口同聲地為你編織出一件毫無瑕疵的“金縷玉衣”?
這集體性的沉默和一致,背后究竟隱藏著什么?
是出于某種壓力?
還是達(dá)成了某種不言而喻的默契?
抑或是……他們對組織考察本身的態(tài)度,出現(xiàn)了某種偏差?
白剛必須撬開這個謎團(tuán),這關(guān)系到這次考察的根基是否可靠,更關(guān)系到市委最終決策所依據(jù)信息的真實(shí)性。
“白部長,我也納悶?!?p>江昭陽的眉頭第一次微微蹙了起來,坦率的目光中流露出真實(shí)的困惑。
他搖了搖頭,肩膀似乎幾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絲,不再是那種緊繃的、隨時準(zhǔn)備戰(zhàn)斗的姿態(tài),反而顯出一種面對巨大謎團(tuán)時的誠懇與不解。
“說實(shí)話,看到這樣的結(jié)果,我比您更意外?!?p>“我知道大家對我工作總體是支持的,但如此……如此一致地只說優(yōu)點(diǎn),回避任何可能的不足,甚至是一些善意的提醒和批評都沒有……這。”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最準(zhǔn)確的表達(dá),“這不太像我們平時開會討論問題的氛圍。”
“我也不明白,為什么會這樣。”
他的眼神坦蕩地迎向白剛審視的目光,沒有躲閃,只有一種身處漩渦中心卻看不清水流的迷茫。
這句“我也納悶”,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讓白剛心中那關(guān)于“集體默契”或“無形壓力”的猜測,變得更加復(fù)雜而沉重。
江昭陽的困惑,不像偽裝。
那份困惑,從眼神深處、從微蹙的眉頭、從不自覺收緊的手指流露出來,那么真切,那么不合時宜。
完全不像是在面臨人生重大機(jī)遇時應(yīng)有的姿態(tài),也與他那份近乎詭異的完美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那份完美,像是用最上等的錦緞織就的袍子,華美得耀眼,卻找不到一絲線頭,一個褶皺——太規(guī)整,太刻意了。
那么,這詭異的“完美”,究竟是誰的手筆?
目的何在?
白剛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桌面的木紋,試圖尋找答案。
是江昭陽自己?
如此年輕,就有這般深沉心機(jī),精心打造每一步?
還是他背后……另有高人。
或者,一股不容忽視的勢力?
在看似水到渠成的提拔路徑上,鋪滿了精心打磨的石子?
這一切是為了什么?
為了讓他爬得更高?為了徹底掌控琉璃鎮(zhèn)?
還是……一個更大棋局的開端?
白剛強(qiáng)迫自己將視線從深邃的思緒中拔出來,重新聚焦在眼前這位穿著得體藏青色夾克、坐姿依舊挺拔如松的年輕副鎮(zhèn)長身上。
那份由內(nèi)而外散發(fā)的沉靜氣質(zhì)確實(shí)令人印象深刻。
“江鎮(zhèn)長,”白剛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平緩,打斷了自己的沉思,“那么,對于組織上即將考慮的對你的提拔一事,拋開那些‘困惑’,你本人,有什么看法和想法?”
他問得直接,像一個精準(zhǔn)的探針,直刺核心。
他想看的不只是簡歷上的文字,更是簡歷之下這個人跳動的脈搏。
江昭陽沒有立刻回答。
他稍微調(diào)整了一下坐姿,那短暫的沉默仿佛拉長了時間。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白剛背后的書柜,聚焦在某個虛無的點(diǎn)上,顯然在認(rèn)真地權(quán)衡著什么。
然后,他抬起眼,迎上白剛審視的目光,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白部長,如果按照目前的程序和提議,僅是將我從常務(wù)副鎮(zhèn)長越級提拔到縣里的副職崗位,”他刻意停頓了一下,“那么,我……選擇放棄?!?p>“什么?!”
白剛身體不自覺地向前傾了傾,剛才的疲憊和思索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驚愕,仿佛耳邊炸響了一顆無聲的驚雷。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燈光落在他眼中,閃爍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江昭陽同志,你要弄清楚!”白剛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幾度,透著強(qiáng)烈的不解和一種幾乎是被冒犯的感覺,“提拔,這本身已經(jīng)是非常難得的機(jī)遇!”
“越級提拔,更是我們干部隊伍里萬里挑一的罕見機(jī)會!”
“這意味著組織上對你工作能力的極大肯定,對你未來發(fā)展前途的高度期許!”
“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從天而降的機(jī)會?”
“你竟然……拒絕這份天大的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