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F蘇定方最后開口,他的話更為直接,指向了最終的退路:“陛下,為今之計,當以保全我軍實力為上。高句麗經(jīng)此一役,元氣大傷,數(shù)年內(nèi)難以恢復。
我軍已盡收遼水以東大片土地,戰(zhàn)略目的已達大半。
不如…暫且退兵,依托遼東城等已克城池進行休整,來年開春,再圖后舉。
遼東城城防堅固,儲糧亦可補充,總好過在這野外苦熬,空耗將士性命國力?!?/p>
四位大將的意見空前一致——退兵!
李世民緩緩轉(zhuǎn)過身,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掙扎。
他目光掃過四位愛將,聲音低沉:“退兵……退到遼東城?
諸位愛卿可知,這一退,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朕承認此次親征,未能竟全功!
意味著淵蓋蘇文得以喘息,高句麗這面旗幟未倒!
意味著數(shù)十萬將士的血汗,數(shù)百萬民夫的艱辛轉(zhuǎn)運,耗費的無數(shù)錢糧,最終只換得一個慘勝的結(jié)局!朕,心實不甘!”
他的拳頭微微握緊,指節(jié)有些發(fā)白。帳內(nèi)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皇帝那沉重的不甘在空氣中回蕩。
李勣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言辭懇切:“陛下,此非敗退,乃戰(zhàn)略轉(zhuǎn)進!漢有韓信背水一戰(zhàn),亦有劉邦白登之圍后隱忍。
今日退兵,非戰(zhàn)之罪,實乃天時不允。保全三十萬精銳,便是保住了大唐未來的根基。
來年卷土重來,高句麗焉能再擋天兵鋒芒?若執(zhí)意于此,萬一…老臣恐煬帝舊事…”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那個名字如同幽靈,讓所有人心中一凜。
前隋傾覆的教訓,太深刻了。
李世民閉上眼,腦海中閃過營地里那些凍得瑟瑟發(fā)抖卻依舊堅守崗位的士兵,閃過輿圖上那漫長而脆弱的補給線,閃過國庫賬簿上那不斷消耗的數(shù)字,最終,定格在那三十萬良家子背后,無數(shù)個翹首以盼的大唐家庭。
良久,他猛地睜開雙眼,眼中雖仍有遺憾,但已恢復了帝王的冷靜與決斷。
“傳朕旨意?!崩钍烂竦穆曇魩е唤z不易察覺的沙啞,卻清晰無比,“三軍有序后撤,李勣部斷后,侯君集、蘇定方為左右翼,護衛(wèi)中軍及輜重。目標——遼東城!”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投向輿圖上的平壤,一字一句道:“告訴將士們,非戰(zhàn)之罪,乃天不佑時。今日之退,是為來年之進!朕,必會再回來!高句麗,終將納入大唐版圖!”
“臣等領(lǐng)旨!”四位大將齊聲應(yīng)諾,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同時也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有遺憾,有無奈,也有對陛下最終理智抉擇的敬佩。
命令迅速被傳達下去。盡管有不解,有失落,但嚴格的軍紀讓唐軍這臺龐大的戰(zhàn)爭機器開始高效、有序地運轉(zhuǎn)起來。
拔營,集結(jié),分批后撤,一切都進行得悄無聲息卻又迅捷無比。
風雪中,龐大的隊伍如同一條黑色的長龍,沉默而堅定地向著北方,向著遼東城的方向,迤邐而行。
李世民騎在駿馬上,回望南方那漸漸消失在風雪和地平線下的平壤城輪廓,目光深邃。
這一退,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一舉大破高句麗...
……
當唐軍營寨徹底空置、黑色龍旗消失在茫茫雪原的消息最終被確認時,平壤城頭先是陷入了一片死寂,隨即,爆發(fā)出震耳欲聾的狂喜歡呼!
“退了!唐軍退了!”
“我們守住了!平壤保住了!”
“天佑高句麗!莫離支萬歲!”
劫后余生的慶幸如同野火般在守軍之中蔓延。許多士兵丟掉了手中的兵器,相互擁抱,捶打著對方的胸膛,激動得熱淚盈眶。
他們跳著,叫著,仿佛要將這些日子以來積壓的所有恐懼、絕望和壓力全都宣泄出來。
城頭之上,原本彌漫的悲壯與死寂,瞬間被一種近乎癲狂的喜悅所取代。有人甚至對著唐軍撤退的方向,發(fā)出挑釁的吼叫,盡管對方早已聽不見。
然而,在這片沸騰的狂歡中,淵蓋蘇文卻像一座冰冷的鐵塔,佇立在望樓之上,紋絲不動。
他臉上沒有任何喜色,銳利的目光死死盯著唐軍撤退的方向,那有序揚起的雪塵,那絲毫不亂的隊形,無不昭示著這并非潰敗,而是一次主動的、紀律嚴明的戰(zhàn)略轉(zhuǎn)移。
他緊握著刀柄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內(nèi)心深處,一股強烈的沖動在咆哮——出擊!趁勢掩殺!讓李世民的撤退變成一場真正的潰敗!
這是多么誘人的機會,足以洗刷被困孤城的屈辱,甚至可能創(chuàng)造陣斬大唐皇帝的曠世奇功!
幾名被勝利沖昏頭腦的將領(lǐng)興沖沖地跑上望樓,激動地請戰(zhàn):“莫離支!唐軍已退,隊形拉長,正是追擊的大好時機!末將愿為先鋒,定要砍下李世民的龍旗!”
“對!莫離支,下令吧!兒郎們士氣正盛,必可大破唐軍!”
淵蓋蘇文緩緩轉(zhuǎn)過頭,眼神如冰錐般刺向請戰(zhàn)的將領(lǐng),那目光中的寒意瞬間澆熄了他們的狂熱。
“追擊?”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嘲諷,“你們以為李世民是楊廣嗎?你們看看那撤退的陣型,可有半分慌亂?
李勣斷后,侯君集、蘇定方兩翼呼應(yīng),這分明是張開了口袋,就等我們一頭撞進去!”
他遙指遠方,語氣森然:“此時出擊,正中李世民下懷!他正愁沒有在野戰(zhàn)中殲滅我軍主力的機會!
我軍困守多日,體力、馬力皆不及以逸待勞的唐軍,貿(mào)然出城,這剛剛保住的血本,頃刻間便會賠個精光!”
將領(lǐng)們?nèi)缤粷娏艘慌枥渌?,面面相覷,發(fā)熱的頭腦漸漸冷靜下來,回想起唐軍騎兵沖鋒時那摧枯拉朽的恐怖,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傳令下去,”淵蓋蘇文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酷,“各部嚴守城池,不得妄動!多派斥候,遠遠哨探,確認唐軍是否真的北返,有無埋伏。
慶祝?可以,但不準松懈防務(wù)!誰敢擅離職守,軍法處置!”
“是……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