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之外,腳步聲去而復(fù)返,比之前更加密集,火把的光亮透過墻壁的裂縫,在杜構(gòu)臉上投下?lián)u曳的、令人不安的光影。
犬吠聲也變得焦躁而興奮,顯然,獵犬再次捕捉到了他殘留的氣味。
“頭兒,這破廟還沒搜過!”一個粗嘎的聲音響起。
“進去看看!那廝要是躲在里面,正好甕中捉鱉!”另一個明顯是頭目的人下令。
杜構(gòu)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握緊了手中的短刃,冰涼的觸感讓他因發(fā)燒而滾燙的掌心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艱難地調(diào)整了一下姿勢,將身體更深地蜷縮進神像背后堆積的雜物和陰影里,屏住呼吸。
“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聲響,廟門被粗暴地推開,積年的灰塵簌簌落下。
幾名手持鋼刀、火把的壯漢走了進來,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破敗的廟堂。獵犬在門口狂吠不止,掙扎著想沖進來。
“哼,藏得倒嚴實?!鳖^目冷哼一聲,揮了揮手,“給我仔細搜!連耗子洞都別放過!”
兩名手下開始用刀鞘胡亂撥打著地上的雜草和碎木,另一人則舉著火把,仔細查看角落。
杜構(gòu)能感覺到火光越來越近,甚至能聞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汗臭和皮革味。
他計算著距離,肌肉緊繃,準備在被發(fā)現(xiàn)的那一刻暴起發(fā)難,至少也要拉上一個墊背。
就在火把即將照亮神像背后的剎那——
“咻!咻咻!”
廟外,突然傳來幾聲極其輕微、卻銳利無比的破空之聲!
緊接著,便是幾聲悶哼,以及人體倒地的沉重聲響。廟內(nèi)正在搜索的幾人臉色驟變!
“怎么回事?!”頭目驚疑不定地喝道,猛地轉(zhuǎn)身朝向廟門。
然而,回答他的是更密集、更致命的弩箭!
數(shù)支短小的弩矢從廟門外、窗口等黑暗處精準地射入,瞬間將廟內(nèi)的幾人射翻在地,火把掉落地上,兀自燃燒,映照著他們驚愕和不甘的表情。
那吠叫的獵犬也發(fā)出一聲哀鳴,沒了聲息。
變故發(fā)生得太快,幾乎在電光火石之間。
杜構(gòu)愣住了,他緊緊握著短刃,不明所以。是內(nèi)訌?還是……
一個低沉而警惕的聲音從廟門外傳來,用的是標準的關(guān)中口音:“里面的人聽著!我們是太子殿下派來的!杜右丞可在其中?”
杜構(gòu)的心臟猛地一跳!太子殿下?援軍?!
他們怎么會找到這里?巨大的希望如同烈火般瞬間點燃了他幾乎凍僵的血液。
但他沒有立刻回應(yīng),多年的謹慎讓他保持了最后的警惕。
萬一這是對方的詭計…
門外的人似乎明白他的顧慮,繼續(xù)低聲道:“杜先生,送信的血書已送達藍田大營!殿下命我等前來接應(yīng)!龍驤衛(wèi)已奉命出擊岷山!”
聽到“血書”、“藍田大營”、“龍驤衛(wèi)”這幾個絕不可能被對方知曉的關(guān)鍵詞,杜構(gòu)終于確信無疑!
劫后余生的慶幸沖擊著他,支撐他許久的意志力瞬間松懈,他幾乎癱軟在地。
他用盡最后力氣,嘶啞地回應(yīng):“在…我在這里…神像后…”
腳步聲快速靠近,幾名身著黑色勁裝、行動矯健、面容精悍的漢子沖了進來。
他們警惕地檢查了一下地上的尸體,然后迅速來到神像后。
看到杜構(gòu)凄慘的模樣,為首一人眼中閃過一抹敬意和凝重:“杜右丞,得罪了!我等來遲!我是龍驤衛(wèi)隊正,張騫。能行動嗎?”
杜構(gòu)艱難地搖搖頭:“左臂…斷了,乏力…”
張騫二話不說,對同伴打了個手勢。
一人立刻上前,手法熟練地檢查杜構(gòu)的傷勢并進行簡單的固定包扎,另一人則取出水囊和干糧。
“先生,此地不宜久留。外面的暗哨已清理,但難保沒有后續(xù)追兵。我們必須立刻撤離!”張騫語氣急促,但條理清晰。
杜構(gòu)就著水吃了點東西,感覺恢復(fù)了一絲氣力:“好…走…”
兩名龍驤衛(wèi)隊員一左一右,小心地架起杜構(gòu),快速離開了這座充滿血腥味的破廟。
廟外,躺著七八具尸體,皆是眉心或咽喉中箭,一擊斃命。
遠處,還有幾名黑衣身影在黑暗中警戒,如同沉默的巖石。
看到杜構(gòu)出來,他們迅速靠攏,組成一個簡易的護衛(wèi)陣型。
“走!”張騫一聲令下,一行人迅速沒入山林,向著預(yù)先規(guī)劃好的撤離路線疾行。
他們的動作迅捷而無聲,顯然極其擅長山地潛行與追蹤,與之前杜構(gòu)的狼狽逃亡形成鮮明對比。
趴在一名健壯隊員的背上,感受著耳邊呼嘯的山風(fēng),杜構(gòu)終于有機會問道:“你們…如何找到我的?”
王弘一邊警惕地觀察四周,一邊低聲回答:“接到血書后,太子立刻派我等精銳偵察分隊輕裝先行,循著送信樵夫指的大致方向搜尋。
我等擅長山林作戰(zhàn),又得了殿下嚴令,生要見人,死…也要見尸。
萬幸,在附近發(fā)現(xiàn)了右丞留下的些許痕跡,又聽到犬吠聲,這才及時趕到?!?/p>
杜構(gòu)聞言,心中百感交集。他沒想到太子反應(yīng)如此迅捷,派來的又是如此精銳的部下。
“龍驤衛(wèi)…果真名不虛傳…”他喃喃道,心中對太子的評價和忠誠又攀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先生過獎。殿下常訓(xùn)誡,龍驤衛(wèi)乃天下鋒刃,不動則已,動則必中,快如雷霆?!?/p>
張騫的語氣帶著自豪,隨即又道,“右丞且安心,大隊人馬已直撲岷山別業(yè)。
侯大將軍有令,接到右丞后,即刻護送右丞前往安全地點,并與主力匯合。殿下要親眼看到右丞安然無恙?!?/p>
杜構(gòu)不再多言,保存體力。他知道,這場風(fēng)暴,才剛剛開始。而他冒死帶回來的消息,已然化作了撕裂黑夜的雷霆。
與此同時,岷山北麓,隴西李氏別業(yè)。
夜色深沉,山莊卻并非一片寂靜。
核心區(qū)域的工坊依舊爐火隱隱,巡邏的私兵隊伍比往常更加密集,氣氛凝重得如同繃緊的弓弦。
杜構(gòu)的逃脫,像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波瀾和恐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