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云初問道:“光靠窖藏和早茬甘蔗,能持續(xù)不斷制糖嗎?”
貿(mào)易島想要吸引西洋商人,白糖的產(chǎn)量必須穩(wěn)定。
單靠窖藏和早茬甘蔗,怕是難撐到下半年的甘蔗收獲。
一旦白糖供應(yīng)中斷了,在八大家壟斷茶葉、瓷器等物的時候,貿(mào)易島沒什么貨物能將那些西洋商人徹底吸引過來。
孟永長并未立即回答度云初,而是將他們帶到了別的房間。
那房間里,一個個方形的木箱子疊放在一起,壘得逼近房屋大梁。
孟永長讓人搬了個木箱子出來,揭開蓋子,里面是滿滿一箱子紅糖。
這也意味著,堆滿房間的全是紅糖。
“等甘蔗用完,還有紅糖?!?/p>
孟永長道:“因時間緊,只囤了十間屋子的紅糖,在甘蔗下來之前,糖廠還會持續(xù)收糖,用以提取白糖?!?/p>
在如此巨量的囤貨下,度云初徹底將自已的疑慮打消了。
他知道白糖是通過特殊手段,從紅糖中提煉出來,只是具體如何操作,他就不知了。
不過他知道,想要囤下如此多紅糖所花的銀子,絕不在少數(shù)。
也就是說,孟永長至少在三四個月,甚至更久前就已經(jīng)在囤紅糖。
此人眼光之長遠(yuǎn),實非常人所能比。
由此,度云初心中的焦灼又增添了幾分。
他神情的變化自是逃不過陳硯的雙眼,陳硯笑道:“為了開這糖廠,孟兄可是投了不少銀子進(jìn)來?!?/p>
“以貿(mào)易島的前景,將來必定有無數(shù)人涌進(jìn)來,若不早早占據(jù)一席之地,將來又哪里有我的一席之地?”
孟永長笑著應(yīng)了一句,心中暗道,今兒個若不從度云初身上刮一層油水下來,都對不住他這幾日特意守在糖廠。
自孟永長與陳硯在安州分開后,就馬不停蹄地籌銀子,賬戶上能動用的銀子不夠,他將不少鋪子拿去抵押,湊了七十萬兩銀子,便去買甘蔗和石灰礦。
甘蔗倒好說,三條石灰礦拿下來卻受了不少波折。
可制作白糖又不能少了石灰,此前松奉是用貝殼煅燒后代替石灰礦。
這等方式費時費力,前期白糖售賣量不多時還能勉強(qiáng)支撐,若想大量生產(chǎn)白糖賣給西洋商人,唯有石灰礦能滿足。
孟永長不計成本,用錢砸,終于拿下了三條石灰礦,還將市面上能找到的甘蔗都掃空了。
春季市面上的甘蔗多是北方藏在地窖里,以期在反季給甘蔗賣個好價錢。
因此,孟永長又是高價買下那些窖藏甘蔗。
好在陳硯回松奉后,就勸導(dǎo)松奉的百姓種植甘蔗。
因陳硯在松奉的威望極高,許多有地的百姓在種下糧食的同時,會分出一兩塊地來種甘蔗。
不過最大的甘蔗種植地,還是當(dāng)初黃奇志“送”給陳硯的種甘蔗的那上百畝地。
陳硯找了上百人,幾天就將甘蔗全種上了。
這些甘蔗依舊不夠,孟永長偷偷大量囤紅糖、硫磺。
當(dāng)時八大家與晉商在大量爭奪茶葉和瓷器,銀子大量流入市場,所有人都目光被吸引到茶葉和瓷器上,哪怕紅糖與硫磺在小幅度漲價,也沒多少人在意,只以為是被瓷器和茶葉帶動起來了。
更重要的,是孟永長將事情做得極隱蔽,來往不同地方收購。
即便如此,手頭的銀子依舊如流水般離孟永長而去。
既然事情已經(jīng)開始,孟永長就不可能打退堂鼓。
沒了銀子,就抵押整個墨竹軒,抵押京城的宅院,甚至連陳硯住過的,他娘留給他的竹聞巷那棟宅子都給抵押了,還向外租家借了二十萬兩。
至此,孟永長已賭上所有身家,一旦失敗,就是傾家蕩產(chǎn),流落街頭。
與風(fēng)險并肩的,是極大的利益。
只要陳硯能將貿(mào)易島建立起來,等待他孟家的就是騰飛。
他相信陳硯能帶他贏,所以他干了。
不過這其中的艱辛、惶恐,依舊折磨著他。
短短幾個月,他已經(jīng)從一個大胖子變成了小胖子,人反倒精神了許多,也清爽了。
當(dāng)陳硯派人知會他,只要留住度云初,他們前面存下的白糖就能全部賣掉,孟永長便打起精神,極力向度云初展現(xiàn)糖廠的一切。
先是甘蔗的削皮切段,再在別的房間榨汁。
隨著拉磨的驢子一圈圈轉(zhuǎn)著,被研磨的甘蔗汁流進(jìn)木桶里,甘蔗渣被分到竹簍子里,由人分別運往不同的地方。
甘蔗渣可造紙,甘蔗汁用細(xì)紗布過濾干凈后,運去壘了一個個大灶的房間,倒入大鐵鍋里,用火邊煮邊往里倒入白白的粉末。
度云初問過才知道那白色粉末是石灰粉。
甘蔗汁里竟然加入石灰,這還如何吃?
很快他就明白了:石灰會沉淀。
沉淀的同時,將甘蔗汁里那些無法過濾的雜質(zhì)也一并帶著沉到底。
經(jīng)過石灰中和除雜后的甘蔗汁已變得澄清,將糖液再運往別的房間。
這一次,他們并未往里走,而是站在大門口,因為那房間里的味道實在過于刺鼻。
與別的房間不同,這個房間里的人口鼻被一塊厚厚的布擋著,掛在兩個耳朵后面。
即便如此,門窗等依舊要大開,讓里面的氣味散出來,人才能在里面呆得住。
“在此房內(nèi),將硫磺丟進(jìn)左邊的小灶里,燒出的煙會從特制的煙囪里通入糖液,再讓人一直攪拌,至糖液變清澈透亮,再靜置一個時辰后,放入其他鐵鍋中小火慢熬至粘稠狀,倒入鋪了草木灰的陶盤,置陰涼通風(fēng)處,一到兩日后就得純凈白糖?!?/p>
至此,白糖的整個制作過程已盡數(shù)展現(xiàn)在度云初面前,就連最關(guān)鍵的石灰和硫磺,孟永長也未曾隱瞞。
孟永長坦蕩的心胸,讓度云初折服,忍不住問道:“孟公子就不怕在下學(xué)去了嗎?”
“這糖的制作之法已申請了專利,只我等能做?!?/p>
度云初并不知什么專利法,等孟永長解釋乃是新頒布的律法,便笑著搖搖頭:“孟公子乃是商人,該知道這等律法從來只用來約束百姓?!?/p>
若讓朝中那些個頒布此律法的重臣知曉此法能大批量生產(chǎn)白糖,且能換取巨大的利益,便有的是辦法讓這所謂專利失效。
孟永長只仰賴此法,怕是有些過于天真了。
看來孟永長并沒有他想象的那般厲害。
“這大梁沒人敢對白糖生意動手?!?/p>
一直沉默的陳硯突然開口,語氣卻帶著十足的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