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本意是安心等著朝考,可在朝考之前,圣旨先到了陳府。
此次圣旨并非給陳硯的,而是給陳老虎的。
寧王叛亂平定后,凡是有功之人皆被封賞,唯有兩人是例外。
一個是總兵蘭劍榮,他因貽誤軍機,險些致使平叛失敗,在回京后便被判斬,只待天子勾決后便會被處斬。
凡是遞上去的名單,天子若一個個看,是極消耗精力的,因此天子一般都會直接勾決。
可若都將人殺了,豈不是天子過于狠辣?
因此天子每每會留下一些人不勾,以彰顯天恩。
在陳硯看來,這就是純純的形式主義,不過大梁朝行事皆是如此,他自是要接受。
如此便給了不少富貴之人機會,譬如花重金買通內(nèi)侍,按照天子的習慣將名字放在天子容易跳過的位置,如此便可多活一年。
陳硯不知蘭劍榮是不是掏了銀子,今年的秋后處決蘭劍榮是沒趕上的。
至于另外一個被遺忘的,就是陳老虎。
起先陳硯的封賞沒下來,陳老虎的封賞也一直沒聲響。
那日與永安帝吃過暖鍋后,第三日,封賞陳老虎的圣旨便到了。
陳老虎頂替馮勇,成為松奉千戶所千戶,正五品官階,另賜良田百畝。
接過圣旨的陳老虎卻心事重重,與眾人歡喜的氣氛格格不入。
翌日一早,陳硯一打開門,就瞧見陳老虎正捧著圣旨站在他門口,一開口便是:“硯老爺領我進宮,將這賞賜辭了吧。”
臘月的寒風中,陳硯渾身冒熱氣。
趕忙將他拉入屋內(nèi),壓低聲音問他:“抗旨乃是大不敬,哪怕是從輕發(fā)落,也需受廷杖之苦,或要抄家,累及子孫?!?/p>
想到家中爹娘妻兒,陳老虎渾身一顫,整個人都頹廢了。
陳硯見他神色不對,便去拿了酒與番薯來,升起爐子,將番薯丟進去,又在爐子上溫酒。
不過片刻,陣陣烤番薯的香味飄出來,陳硯用火鉗將烤熟的番薯夾出來,往陳老虎的手里一塞,道:“家里只有番薯,將就著吃吧?!?/p>
陳老虎一晚上沒睡,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此時被番薯的香味一勾,更覺腹部饑餓難忍,當即接過番薯,剝開皮連吃三個,還覺連個肚子角都沒塞滿,不過陳硯烤的第一爐已經(jīng)吃完了,他正慢條斯理地繼續(xù)往爐子里放番薯。
待番薯放好,陳硯便給陳老虎倒了一碗酒,與陳老虎碰了下,不需多話便一飲而盡。
陳老虎猶豫地看了陳硯一眼,心中實在煩悶,仰頭便將整碗酒喝完。
溫熱的酒入肚,人便覺得好受了些。
陳硯不管那些,與他連喝三碗,陳老虎骨頭有些軟了。
“老虎兄就是正五品的千戶大人,是我大梁朝的武將,守衛(wèi)一方國土了,”
陳老虎大手往臉上一蓋,再往下一抹,整個五官都被抹得扭曲了。
“我就是個打獵的,壓根不會打仗?!?/p>
陳老虎甕聲甕氣道。
“老虎兄以一已之力逼退千名千戶所兵卒,后又領著船隊沖向叛軍的船隊中,突圍、斬首、奪旗,武將的大功被你一已之力盡得,你之勇猛可謂無人能敵,加之你練民兵之壯舉,依我看,任一千戶綽綽有余?!?/p>
陳老虎仰頭,將酒再次一飲而盡。
此時,他一張粗狂的臉已是通紅,便道:“若我去當了武將,往后便只能任由朝廷差遣,再無法保護硯老爺。硯老爺?shù)某鸺叶嗟煤?,要是沒我的保護,硯老爺會被人打死。”
陳硯暢快大笑:“這有何難,再招幾個護衛(wèi)便是。”
“硯老爺當官不足三年,已得罪了前任首輔、寧王、寧淮上下官員,回京后又得罪了劉閣老、胡閣老,還有八大家……”
陳老虎越數(shù)越醒神,旋即搖搖頭:“幾個護衛(wèi)怕是護不住硯老爺。”
硯老爺能干,更能得罪人,如今還沒錦衣衛(wèi)護著他了,自已再不在身邊,硯老爺怕是……
哎,他愁得一晚沒睡覺。
“咱族多少年才出了硯老爺一位文曲星,我得護好了,不能讓人把硯老爺害了?!?/p>
陳硯撓了撓額頭:“這么一算,我還挺招人恨吶?!?/p>
陳老虎只看著他,已是無聲勝有聲。
“你往后是五品官,也能讓我族更興旺?!?/p>
陳硯被陳老虎看得竟生出些心虛來,趕忙將話題往回掰。
“我當官不頂事,還得硯老爺當大官?!?/p>
陳老虎一晚上什么都想明白了。
陳硯喝了口溫酒,渾身上下都暖和起來。
他鄭重道:“老虎兄可還記得我在松奉與你說的話?一個家族若只靠一人,再繁榮也只是空中樓閣,若出的人夠多,就將地基打牢了,能經(jīng)歷風雨。如今你便是頂起我陳氏一族的另外一塊基石,萬萬不可在此時后退?!?/p>
見陳老虎怔愣住,陳硯就知他聽進去了,繼續(xù)道:“你憑著自已的軍功,得了千戶官職,便可在松奉幫我開海,防止海賊劫掠沿海百姓。要是換成馮勇那樣只顧自已利益的武將,這海就開不成。老虎兄,開海大事能不能成,可就全看你了!”
被陳硯一規(guī)勸,陳老虎不自覺挺直背后,只覺身上扛了重擔。
不過只挺了片刻,他就又搖搖頭:“硯老爺沒信得過的護衛(wèi)可不行?!?/p>
“回族里去找族長再要兩人護我,這總行了吧?”
陳老虎搖搖虎頭:“兩個人不成,少說得五六十人。硯老爺知道的,您招人恨。”
陳硯:“行,我找族長要人。”
旋即又給陳老虎畫餅,譬如五品武將如何風光,此次回松奉前可先回一趟族里,到時候陳老虎就不是以前的陳老虎了,是陳將軍,跟戲文里那樣的威武將軍,掌兵千人!
陳老虎聽得豪氣萬千,想立刻榮歸故里,在爹娘妻兒面前好生顯擺一番。
不過他還不能急著回,因陳硯馬上就要參加朝考。
臘月十二這日清晨,京城的大街小巷被馬蹄聲、車輪聲吵醒。
朝中大員多坐轎子,品階不夠坐轎子的,荷包鼓的就坐馬車,荷包扁扁的只能用雙腿當車。
馬車跑得快,揚起的塵土嗆得那些個行走的官員打噴嚏,心中再暗罵兩句,便要加快步子,就怕走得慢了趕不及去參加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