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對著手機,說了一句。
“韓叔,稍等?!?/p>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輕輕一劃。
通話被切換。
沒有絲毫猶豫,他接通了第二個打進來的電話。
“羅叔?!?/p>
林默的稱呼同樣親近,但這一次,他的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
如果說韓明遠的電話是意料之外。
那么羅鎮(zhèn)岳的電話,就是情理之中,卻又在情理之外。
還是在韓明遠的電話剛打過來的時候。
這太巧了。
電話那頭,羅鎮(zhèn)岳的聲音傳了過來,比韓明遠的溫和沉穩(wěn),多了一分軍人特有的厚重和威嚴。
“小默?!?/p>
僅僅兩個字。
卻讓林默辦公室里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幾分。
林默沒有立刻回話。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zhuǎn)。
現(xiàn)在,是羅鎮(zhèn)岳的電話。
所有的線索,像是一塊塊散落的拼圖,在他的腦海里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拼接在一起。
一幅巨大、陰森、且極度危險的圖景,正在緩緩展開。
他不再是被動地等待對方開口。
他選擇主動出擊。
“羅叔,您也是為高家的事來的?”
林默一句話,直接把窗戶紙捅破。
電話那頭,出現(xiàn)了短暫的停頓。
顯然,羅鎮(zhèn)岳沒想到林默會這么直接。
“韓明遠跟你說了?”
羅鎮(zhèn)岳的問話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林默靠回沙發(fā)背,試圖讓自已放松下來。
他甚至還扯出了一個笑。
“他剛掛,您這電話就跟上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二位商量好了,年底給我沖業(yè)績呢。”
他用著慣常的,那種玩世不恭的口吻。
然而,這一次,效果并不好。
羅鎮(zhèn)岳沒有笑。
電話那頭,只有一片沉寂。
過了幾秒,羅鎮(zhèn)岳才再次開口,完全無視了林默的玩笑。
“少貧嘴?!?/p>
“他跟你說到哪一步了?”
這句話,像是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林默剛剛點燃的輕松氛圍。
事情的嚴重性,超出了他用玩笑可以粉飾的范疇。
林默收起了那副姿態(tài)。
“說了很多?!?/p>
他沒有詳細復述,只是概括。
“涉黑,殺人,壟斷……”
他停頓了一下,那個最骯臟的詞匯在舌尖滾了滾,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那太臟了。
臟到僅僅是復述,都讓他覺得反胃。
“……還有一些,更惡劣的?!?/p>
他用這句話,含糊地帶了過去。
羅鎮(zhèn)岳似乎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販毒的事,他說了嗎?”
販毒。
當這兩個字從聽筒里傳出來的時候,林默的心臟,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因為罪惡的程度。
而是因為這兩個字,觸動了他內(nèi)心深處一根最敏感的神經(jīng)。
林峰。
他的哥哥。
緝毒英雄。
這個名字和身份,在一瞬間,不受控制地浮現(xiàn)在他的腦海。
辦公室里的空調(diào)明明開得很足。
林默卻感覺到一股寒氣,順著脊椎骨,一點點往上爬。
一種非常不好的預(yù)感,毫無征兆地籠罩了他。
“……說了?!?/p>
林默的回答,只有一個字。
他的嗓子有些發(fā)干。
電話那頭,羅鎮(zhèn)岳敏銳地察覺到了他情緒的變化。
“怎么不說話了?”
林默強迫自已動了動僵硬的嘴角。
“在想,這高家還有什么是干不出來的?!?/p>
他為自已的失神,找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一個聽起來無懈可擊的解釋。
羅鎮(zhèn)岳沒有戳穿他。
電話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長。
漫長到林默能清晰地聽見自已胸腔里,那顆心臟在一下一下,沉重地跳動。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是在為一個即將到來的,殘酷的宣判,進行倒計時。
“小默?!?/p>
羅鎮(zhèn)岳終于再次開口。
他的稱呼沒變,但那股軍人的威嚴,似乎被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情緒所取代。
那里面,有凝重,有惋惜,甚至還有一絲……不忍。
“接下來我要說的話,你可能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p>
“你,要做好心理準備?!?/p>
來了。
林默放在膝蓋上的手,緩緩收緊。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等著。
等著那只懸在頭頂?shù)?,名為“真相”的靴子,徹底落下?/p>
電話那頭,羅鎮(zhèn)岳似乎也在斟酌用詞。
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緩慢,異常清晰。
“高家的案子,我們軍方也成立了專案組,在配合韓明遠他們進行調(diào)查。”
“主要負責的,就是他們那條……跨國販毒線?!?/p>
林默靜靜地聽著。
這些,都在他的預(yù)料之中。
“在梳理這條線索的過程中,我們發(fā)現(xiàn)了一些很多年前的舊案卷宗?!?/p>
“一些被封存的,沒有結(jié)論的案子?!?/p>
“其中一個案子,引起了我們的注意?!?/p>
羅鎮(zhèn)岳的敘述,像是在剝一個洋蔥。
一層,一層,緩慢而殘忍地,剝開那光鮮的外皮,露出里面辛辣刺鼻的內(nèi)核。
林…默的心,隨著他的敘述,一點一點往下沉。
他已經(jīng)隱約猜到了什么。
但他不敢去想。
也不能去想。
他只能強迫自已,像一個局外人一樣,聽著一個與自已無關(guān)的故事。
“這個案子,發(fā)生在很多年前的邊境?!?/p>
“一次緝毒行動。”
“行動中,我們的一位臥底同志,犧牲了?!?/p>
“官方的結(jié)論是,他是在與毒販的交火中,英勇犧牲?!?/p>
“但是,我們最近重新勘驗了當年的物證,發(fā)現(xiàn)了一些……疑點?!?/p>
羅鎮(zhèn)岳的聲音,在說到“疑點”兩個字時,變得格外沉重。
林默的呼吸,幾乎停滯了。
他感覺自已墜入了一個冰冷的海底。
四周是無盡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壓力。
他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掛掉電話。
他不想再聽下去了。
可是,他的手,像是不屬于自已一樣,死死地抓著手機,貼在耳邊。
仿佛有一種自虐般的本能,在驅(qū)使著他,必須聽完這個故事的結(jié)局。
“這些新的疑點……”
羅鎮(zhèn)岳停頓了。
足足過了五秒鐘。
這五秒,對林默來說,像一個世紀那么漫長。
“……指向了你哥哥?!?/p>
轟!
林默的腦子里,像是有什么東西,徹底炸開了。
世界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聲音和顏色。
只剩下黑與白。
羅鎮(zhèn)岳后面的話,還在繼續(xù)從聽筒里傳來。
但林默已經(jīng)聽不清了。
那些字句,都變成了模糊而遙遠的嗡鳴。
只有一個名字,被羅鎮(zhèn)岳用一種近乎宣判的口吻,清晰地,一字一頓地,砸進了他的耳朵里。
“林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