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玉華側(cè)身，把跟在她身后的一個女兵讓到前頭。
那女兵瞧著年紀很輕，兩根麻花辮梳得一絲不茍，軍裝領(lǐng)子扣得嚴嚴實實，有點初出茅廬的靦腆和興奮，手里還小心翼翼地捧著一臺海鷗牌相機。
“柒柒，給你介紹一下，”
雷玉華笑著開口，
“這是咱們軍區(qū)《前衛(wèi)報》的記者同志，小倩，他們主編也知道了你的事兒，特別感興趣，派小倩來給你拍幾張照片，想寫篇報道，說說你這位軍嫂自強不息的事跡，給咋子你們軍區(qū)所有的軍屬們都豎立個榜樣！”
《前衛(wèi)報》？
周柒柒有印象，沈淮川每天飯后都會攤開看上幾眼，是他們軍區(qū)內(nèi)部的報紙，發(fā)行范圍不大，但是在他們軍區(qū)里影響不小。
周柒柒被本來不想太高調(diào)的，剛想擺手推辭，心里卻猛地劃過一道亮光。
上次毛衣裙爆火，生產(chǎn)線就差點忙不過來，產(chǎn)能吃緊。
這次【水墨光華】一亮相，訂單更是像雪片似的，擴大生產(chǎn)、招兵買馬是迫在眉睫的事了。
不是所有人都像鄧翠香那樣，有做醬菜的好手藝，更有豁出去擺攤的膽量。
大部分軍嫂其實人不壞，就是隨了軍，工作沒著落，整天困在家屬院那方寸天地，抬頭低頭都是些家長里短。
人一閑，心氣就容易散，聚在一塊兒，可不就只剩下了嚼舌根、傳閑話？
她現(xiàn)在有能力了，廠子里正需要可靠的人手，要是能給這些嫂子們一個工作的機會，豈不是兩全其美？
軍屬區(qū)就是她的家，她盼著軍屬區(qū)能越來越好，盼著嫂子們都能有個奔頭，少一些雞毛蒜皮、無事生非的八卦，多一些踏實干活的勁頭，和對自己日子的盼頭。
這么一想，接受采訪就不是她周柒柒個人出風頭的事了。
上報是好事兒，正好能讓更多的軍屬知道第一服裝廠，知道這里有機會。
想到這里，周柒柒眼神清亮起來，她攏了攏耳邊的碎發(fā)，朝著小倩落落大方地笑了笑。
“行，那咱就拍，需要我怎么做，小倩同志你只管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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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倩的動作風風火火，采訪的第三天，周柒柒那張神采奕奕的大頭照，還有第一服裝廠招工的告示，連同發(fā)布會的幾張黑白照片，就整整齊齊地占滿了《前衛(wèi)報》整整一個版面。
鉛字印著“軍嫂楷?！薄ⅰ白詮姴幌ⅰ?、“帶動就業(yè)”的字眼兒，格外醒目。
晚上，周柒柒在廠里忙完，蹬著自行車回到軍屬區(qū)。
剛騎到小廣場邊上，就看見一群軍嫂扎堆兒圍在一起，手里頭正傳看著那份報紙，嘰嘰喳喳熱鬧得很。
有人眼尖，瞧見了周柒柒，立刻揚起手里的報紙喊：
“柒柒，這報上寫的真是你??？你真是那個...那個設(shè)計師？”
一個嫂子指著報紙上的照片，語氣里滿是驚奇。
周柒柒捏閘停下車，單腳支地，抿嘴笑了笑，下巴朝報紙一點：
“這白紙黑字寫著呢，一團團長沈淮川的愛人，咋的，他除了我，還有別的媳婦不成？”
這話逗得一群嫂子都笑起來，先前問話那個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笑過之后，另一個嫂子像是猛地想起什么，拍了下大腿：
“哎呦！那之前李紅娟總嘀咕你，說你三天兩頭往城里跑，是去大手大腳買東西享福去了，其實...其實你是去擺攤賣衣服了？”
“還有說你敗家，把沈團長的津貼都拿去買衣裳穿的事兒，也是瞎編的吧！”
有人緊跟著補充，語氣里已經(jīng)帶了明顯的歉意和佩服，
“你那身上那些好看衣裳，合著都是你自己個兒設(shè)計出來的？”
周柒柒點點頭，語氣坦然：“對，衣裳是我自己畫的圖，自己做的?！?/p>
廣場上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嘖嘖的驚嘆。
“我的老天爺！自己會設(shè)計衣裳？這本事也忒大了！”
“何止是設(shè)計衣裳??！人家還承包生產(chǎn)線呢！報紙上都說了，是大廠長！”
有人指著報紙補充，看周柒柒的眼神都帶上了敬佩。
以前大家聽了邱春芳、李紅娟等人的私下嘀咕，心里頭總覺得周柒柒是憑著一張俏臉和些說不清的手段，才降住了沈淮川那個“活閻王”。
誰能想到，人家是真有這么大的本事！
報紙上寫她白手起家，歷經(jīng)波折，這份膽識和能耐，換她們哪個上去，估計早趴窩了。
想想自己以前聽信閑話，臉上都有些臊得慌。
再看周柒柒，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
有眼尖的嫂子盯著她身上那件大衣，越看越喜歡：
“柒柒，你身上穿的這件，就是報上說的那‘水墨光華’吧？哎呀，報紙是黑白的看不真亮，這實物可真好看！”
周柒柒低頭看了看身上那件在夜色燈光下依舊流轉(zhuǎn)著獨特韻味的大衣：“嗯，這款叫‘胭脂淚’?！?/p>
她確實喜歡這種濃烈卻又含蓄的顏色，像她這個人，心里有團火，但做事講究個章法。
“這么好看的衣裳...”
旁邊一個嫂子咂咂嘴，臉上帶著渴望又有點怯，“肯定老貴了吧？”
“我昨兒個在百貨大樓瞅見了！”
另一個消息靈通的立刻接話，
“售貨員說三十五一件！不過不是馬上能拿走，得先交錢登記，叫什么‘預(yù)購’！搶手著呢！”
“三十五？！”
問價錢的嫂子眼睛一亮，
“比我去年咬牙買的那件進口小羊毛大衣還便宜好幾塊呢！不行，今年過年我說啥也得整一件這個！”
她這一說，好幾個嫂子都動了心，紛紛表示也要攢錢買。
有個性格爽利的嫂子，笑嘻嘻地直接問周柒柒，
“柒柒，我琢磨著去報你們廠的那個招工，要是真能選上，咱們內(nèi)部員工買這大衣...能便宜點不？”
周柒柒笑著點頭，“只要是自己或者親戚朋友穿，不倒賣，員工都能打六折?！?/p>
“六折！乖乖隆地咚！”
那嫂子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那不是二十一塊錢就能拿下？那我可得牟足了勁，一定得選上！這機會太難得了！”
“對對對！我也去報名！”
“算我一個！國營廠的活兒，待遇查不了，還優(yōu)先咱們軍嫂，柒柒，你這可真是給咱們軍屬區(qū)辦了件大好事！”
“就是就是，太感謝你了柒柒！”
此起彼伏的感謝和夸贊像是潮水一樣涌過來，把周柒柒圍在中間。
發(fā)布會那種大場面她都能穩(wěn)如泰山，可面對街坊鄰居這么直白樸素的熱情和感激，她反而有點招架不住，臉頰微微發(fā)燙，只覺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那個...舟舟馬上放學了，等著我回去做飯呢，嫂子們先聊著，我先回去了??！”
她趕緊找了個由頭，腳底抹油似的，蹬上自行車，飛快地溜出了人群包圍圈。
身后還傳來嫂子們熱熱鬧鬧的議論聲，話語里全都是夸她能干、大氣，順帶把以前傳閑話的李紅娟等幾人又拎出來數(shù)落了一頓。
自行車騎出去一段，周柒柒明顯感覺到，身后不遠處，有一道怨毒的目光釘在自己背上，不用回頭看也能知道，就是眾人唾罵的李紅娟了。
對方現(xiàn)在懷著孕，她也懶得理會，加快了車速，朝著家的方向騎去。
忙活了這幾天，廠子里的事兒總算都捋順了，有張國強在那兒盯著，周柒柒肩上的擔子輕了不少，回來的比往日早了些。
她早上特意繞去供銷社，讓給她留了條新鮮豬里脊。
舟舟那丫頭，別看看總一副小大人似的冷淡模樣，內(nèi)里還是個喜歡酸酸甜甜口的小姑娘，最饞她做的糖醋里脊。
這次廠子能渡過難關(guān)，多虧了小丫頭那靈光一現(xiàn)，周柒柒心里記著，可得好好犒勞犒勞她。
廚房里很快響起忙碌的動靜。
里脊切條、腌制、掛糊，下油鍋炸得金黃酥脆，先撈出來控著油。
旁邊灶上，另外準備的一葷一素一湯也差不多齊活了。
青椒肉絲、蒜蓉蒸排骨和番茄雞蛋湯，還有白米飯都備好了，只等舟舟和沈淮川都回來，把那炸好的里脊回鍋滾上酸甜芡汁，菜一炒，就能開飯。
周柒柒抬腕看了看表，指針都快指到六點了。
平時這個點，舟舟該跟著向陽那幫小子們野回來了，今天卻遲遲不見人影。
她心下有點嘀咕，擦擦手走到院門口張望。
這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只見不遠處的巷子拐角，七八個小姑娘正圍著舟舟，嘰嘰喳喳的。
舟舟被圍在中間，小眉頭擰著，嘴角用力地抿著，表情看著像是...齜牙咧嘴？
旁邊，姜向陽那小子正伸著胳膊，像是在攔著誰。
舟舟不能說話，以前就常有不懂事的孩子出于好奇或惡意欺負她。
難道這幫丫頭片子又在使壞？？
一股火氣“噌”地就竄上了腦門！
她想也沒想，順手抄起灶臺上的鍋鏟就沖了過去，聲音又氣又急：
“干什么呢！為什么欺負我們家舟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