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中寂靜無聲，耶律昌圖目露一絲陰沉：
“試探？說說看。”
冷千機立刻說道：
“微臣昨日接到斥候密報，隴軍戰(zhàn)線東側(cè)有一個名為鴉巢嶺的地方，似乎經(jīng)常有車隊進(jìn)出，像是他們的一座前置糧倉。
不知拓跋將軍可聽過此地？”
“鴉巢嶺嗎？”
對前線軍情最為熟悉的拓跋宏瞇起眼睛：
“此地我也注意到了，表面上看是一座平平無奇的哨兵營，但細(xì)看其地理位置，卻卡在東側(cè)戰(zhàn)線的要害，四通八達(dá)，用來作為屯糧之地極佳?！?/p>
到底是征戰(zhàn)多年的悍將啊，眼光毒辣。
“對，正是此地！”
冷千機接著說道：
“我們可以讓第五長卿率兵襲擊此地，試探其真?zhèn)巍?/p>
并且除了第五長卿和領(lǐng)軍主將，不讓任何人知道此行是去偷襲哪里，這樣就可以確保消息的絕密性。
如果第五長卿偷襲得手、焚燒軍糧，那就可以暫時洗脫嫌疑，但如果其襲擊糧倉失敗，又被隴軍看破，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耶律昌圖的目光瞬間一寒：
“那就說明是他給敵軍通風(fēng)報信！”
“沒錯！”
冷千機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隨行出征的將領(lǐng)務(wù)必忠誠可靠，且得讓他緊盯第五長卿的動向，如果第五長卿有派人通風(fēng)報信的嫌疑，那就應(yīng)該立刻拿下問罪！”
“確實是個好主意?！?/p>
耶律昌圖微微點頭，但似乎還有些猶豫：
“你先退下吧，容本殿好好想想?！?/p>
“那微臣就先告退?！?/p>
冷千機躬身行禮：
“事關(guān)大戰(zhàn)成敗，奴庭存亡，還望殿下三思而后行！
第五長卿可是涼人?。 ?/p>
冷千機的身影消失在皇帳中，耶律昌圖眉頭緊鎖，自問自答：
“第五長卿是內(nèi)奸？會嗎？”
耶律昌圖的腦海中回憶起這些年第五長卿為自己效力的種種細(xì)節(jié)，似乎一直以來都忠心耿耿，沒有任何疑點，甚至還替自己擋過必死一槍。
這樣一個人是內(nèi)奸，可能嗎？
沒有任何證據(jù)就去試探一個忠心耿耿的下屬，就連耶律昌圖都覺得說不過去。
“拓跋將軍，你怎么看？”
“殿下發(fā)問，那么將就直言了。”
拓跋宏輕聲道：
“末將明白殿下心中的疑慮，但末將想說一句，不管怎么樣第五長卿畢竟是涼人，三州百姓對我們的恨意殿下應(yīng)該明白，再加上近期戰(zhàn)事詭異，此人確有可疑之處。
眼下數(shù)十萬大軍陣前對壘，事關(guān)奴庭存亡，容不得絲毫疏漏。
冷千機這個人雖然心胸狹隘了點，但他說的沒錯，是不是細(xì)作一試便知?！?/p>
“行吧，那就試試！”
耶律昌圖一攥拳頭，終于下定了決心：
“先去把別勒古臺叫過來，本殿有話要叮囑他！”
……
帳內(nèi)燭火微搖，映出一方與軍營肅殺氣息格格不入的雅致天地。
一方紫檀木小幾臨帳門擺放，其上除了一架桐木古琴外，僅有一盞青瓷香爐，爐內(nèi)一縷細(xì)煙裊裊，逸出淡淡檀香，清寧安神。幾側(cè)置一蒲團(tuán)，已然磨得光滑，顯是主人常伴此間。
第五長卿身穿素袍，悠然而坐，白皙修長的手指正在琴弦間輕輕波動，琴聲悠揚，輕靈婉轉(zhuǎn)。
第五一族歷代皆學(xué)兵儒墨法之道，精通權(quán)謀，但琴棋書畫、四書五經(jīng)也是他們的必修課，第五長卿在琴藝上的造詣更是極深，這架古琴便是父親留給他的唯一遺物。
第五長卿便靜坐于這清寂之中，眼眸微垂，指尖于琴弦上輕攏慢捻。
那琴音初時細(xì)微，如幽泉滴落深潭，漸次清晰起來，竟是一曲《黍離》，其聲淙淙，哀而不傷，彷徨而不失其志。他指法極為嫻熟，分明是深得古調(diào)精髓。
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cè)臉上投下光影，將他眉宇間常存的思慮與謀略悄然撫平，只余下全神貫注的沉靜。
奴庭三州皆痛罵第五長卿遺忘家族風(fēng)骨，痛罵其是涼地叛徒，可又有誰懂他的胸中之志？
琴音漸轉(zhuǎn)，時而如高山凝云，沉郁頓挫，似暗合眼前戰(zhàn)局之艱險；時而又如長風(fēng)拂過松林，疏朗開闊，透出超越塵囂的曠達(dá)。
一曲將終，余音裊裊，繞梁不絕。
他雙手輕按弦上，止住震顫，帳內(nèi)霎時復(fù)歸寂靜，唯剩檀香無聲流淌。
帳中還有一名女子躬身侍立，名為知玉，乃是第五長卿的貼身女婢，已經(jīng)跟著他很多年了，是個孤兒，從小就在第五家長大。
琴聲消散，知玉很懂事地湊上前去，給第五長卿斟滿一杯茶：
“公子的琴藝又精進(jìn)了不少，越發(fā)好聽了?！?/p>
“呵呵，這琴聲也就你懂得欣賞了?！?/p>
第五長卿輕笑一聲：
“金戈鐵馬、刀槍劍戟，只能自己尋一片安寧。”
知玉頓了一下，低聲道：
“這兩天軍帳四周似乎多了一些眼線，像是冷千機的人?！?/p>
“是嗎？”
第五長卿抿了一口茶，嘴角微翹：
“看來他是猜出我的身份了?！?/p>
“怎么可能？”
知玉眉頭一皺：“公子做事謹(jǐn)慎，從未留下過絲毫馬腳，怎么可能被他看出來？”
“呵呵，有時候不需要證據(jù)，光憑推測就夠了。”
第五長卿搖了搖頭：
“如今軍中盛傳有內(nèi)奸，別人猜不到是我，但冷千機一定可以，此人視我為敵，絕不會放過如此良機來斗倒我?！?/p>
“那公子豈不是危險了？”
知玉心有憂慮：
“冷千機今天一早就去面見耶律昌圖了，弄不好就是告狀！”
“別慌，不至于如此兇險。”
第五長卿目光微凝：
“別忘了，我替耶律昌圖擋過一槍，沒有鐵證如山，他絕對不會拿我怎么樣，頂多有些懷疑，有了懷疑之后呢？很可能會來試探我。
唯一需要擔(dān)心的就是冷千機，此人太過陰險，只怕會想辦法對我下死手。
我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穩(wěn)住陣腳，這種時候越慌越錯！”
知玉心頭一緊，但也知道眼下做不了什么，只能等，等對手出招。
“第五先生在嗎？”
帳外突然傳入一陣輕喝，是別勒古臺的聲音。
“將軍請進(jìn)！”
別勒古臺三步走入帳中，眼神中似乎閃過些許復(fù)雜的神情，沉聲抱拳：
“先生，殿下請你過去一趟，立刻！”
知玉心頭一緊，瞬間嗅到一股不尋常的味道。
第五長卿則神態(tài)自若，笑道：
“好，容我換件衣服可否？總不能這樣去見殿下吧？”
“那我在帳外等先生，還請快些，殿下在等?！?/p>
別勒古臺沒說什么，再度退了出去。
“公子，你……”
知玉一邊更衣，一邊憂心忡忡，直覺告訴他，此行注定危險重重！
“沒事。”
第五長卿微微一笑，輕聲細(xì)語：
“去找楚瀾，帶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