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晚愣住。
鼻子深處有一瞬的酸澀。
這個混蛋!
他回來了?
鶴影等宮人當(dāng)然能聽出陸行簡的聲音,喜出望外,看到蘇晚晚紅著眼眶點頭,便忙不迭地去開門。
火把照映下。
陸行簡從簇擁的人群后轉(zhuǎn)出身形。
全身甲胄護體,只露出雙眼睛。
蘇晚晚頓住腳步,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他一番。
見他手腳齊全,全須全尾,終于松了口氣,眼眶卻忍不住紅了。
陸行簡接過一個斗篷披到蘇晚晚身上,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語氣帶著幾分安撫:“嚇著了?”
蘇晚晚搖頭,急切地想離開:“我們趕緊走。”
多留在皇宮一刻,沒準就多一分危險。
陸行簡笑得風(fēng)輕云淡:“別怕?!?/p>
皇宮畢竟經(jīng)過他的兩輪嚴厲整頓,魑魅魍魎比之前少了許多。
雖有漏網(wǎng)之魚,但也不至于掀起大風(fēng)浪。
直到回到曉園,蘇晚晚的心才終于踏實。
她不禁失笑。
西苑本來是囚禁廢后廢妃、豢養(yǎng)大象獅虎、安頓病重將死宮人的不詳之地。
現(xiàn)如今倒成了比皇宮還讓人放心的居所。
皇帝皇后到了這里,才能放心。
也真是夠諷刺。
陸行簡贊許地看向武定侯世子郭勛,是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男子。
郭勛當(dāng)了幾年帶刀侍衛(wèi),父親過世已有半年。
“不愧是名將之后,百年簪纓之家。”
如果不是郭勛反應(yīng)迅速,控制住那幫鬧事作亂的宮人,蘇晚晚會遭遇什么還真不好說。
明明宮中侍衛(wèi)已經(jīng)經(jīng)過他的多層篩選和訓(xùn)練,相對可靠。
沒想到還是出現(xiàn)了逼宮這種事。
也是晚晚足夠警覺,提前退回坤寧宮躲起來,這才沒釀成大禍。
想到此處,陸行簡一陣后怕。
郭勛眼睛發(fā)亮,閃過欣喜,趕緊謝恩。
這次得來不易的皇上親口嘉獎,實在令他受寵若驚。
“末將忠心護主,一片赤誠日月可鑒!”
今晚注定是個不眠之夜。
只是陸行簡并不著急,皇宮那邊讓人有條不紊地處置。
他看著靜靜幫他解盔甲的蘇晚晚,溫聲問:“有什么想問的?”
蘇晚晚低垂著眉眼,手上動作頓了頓,把解下來的肩甲放到桌子上,只是搖搖頭。
“生氣了?”陸行簡拉住她的手。
蘇晚晚這才抬眸看他,表情認真:“沒有?!?/p>
陸行簡把她抱進懷里,低頭在她脖頸間輕輕蹭著,深深嗅著她身上的香氣。
“回家能看到娘子,真好。”
蘇晚晚身子僵住。
良久才伸手抱住他。
聲音哽咽不成聲:“我還以為……你出事了……”
陸行簡本以為她會生氣,沒想到是這樣。
“怎么會?你想到哪里去了?”
蘇晚晚感覺有點糗。
擦了擦眼淚,又繼續(xù)幫她解身上的甲胄。
陸行簡托起她的下巴,看著她泛紅的眼睛問:“不怪我不告而別?”
蘇晚晚堅定地搖頭,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鼻音。
聲音很平靜,仿佛在說著什么家常話。
“君不密失臣,臣不密失身,幾事不密成害。”
“你連我都不說,可見是要去做要緊的事?!?/p>
其實也怨過氣過。
可自從“天子有喪”那句謠言傳出之后,她就不敢怨也不敢氣了。
只要他平安回來,她就謝天謝地。
陸行簡心臟仿佛被人狠狠打了一拳,麻麻的,木木的。
曾經(jīng)他挺討厭她這副裝大度裝明事理的樣子。
可現(xiàn)如今,他不得不承認,晚晚懂事得讓人心疼。
叫他有點自慚形穢。
他靜靜看著她像只勤快的小母雞圍著自已忙碌。
腦海里恍惚想起他還是太子時的事。
那時候蘇晚晚大鬧宮宴,燙傷榮王妃的臉被禁足罰抄宮規(guī)。
他趁著去給太皇祖母請安的功夫特地上門看她。
“榮王不值得你這樣?!?/p>
他站在門口,語氣帶著幾分幸災(zāi)樂禍和擠兌。
她靜靜地站在那里,不寵不驚。
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她身上,勾勒出窈窕纖細的腰身。
脊背卻相當(dāng)挺直。
眼神清澈。
讓他以為自已的話是不是有點重。
她只是輕輕地說了句:“他當(dāng)然不值得?!?/p>
“那何至于壞了自已的名聲,得罪榮王妃?”他有點生氣地質(zhì)問她。
爭風(fēng)吃醋到這個地步,還膽大妄為,卻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因為,有人值得?!?/p>
蘇晚晚抬眸靜靜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轉(zhuǎn)身繼續(xù)去抄宮規(guī)。
他當(dāng)時直接慌了。
還有誰,值得平日低調(diào)懦弱的她這樣出風(fēng)頭?
還有誰?
他甚至把她能接觸到的男子都過了一遍。
直到后來別人點破太皇祖母刻意扶持榮王陸佑廷的苦心,他才突然醍醐灌頂。
皇帝容不下他這個太子。
直到榮王被扶持起來,日益炙手可熱,成為皇帝的最大威脅。
太子若被除掉,周氏很可能會扶榮王上位。
皇帝與他這個太子的關(guān)系才緩和起來,在外人看來父慈子孝。
可榮王母妃低賤,身后無依無靠。
榮王要被朝臣們看到并放心投靠,難度很大。
而蘇晚晚與榮王兩情相悅的消息適時傳了出來。
大家都在傳,蘇首輔家的嫡孫女很可能會成為榮王妃。
蘇首輔年紀大了,遲早要告老還鄉(xiāng)。
可他的學(xué)生遍布天下,號召力和影響力很大。
不少官員跑去榮王府投拜帖。
榮王的身份就這樣水漲船高,一步步被抬了起來。
以至于東城兵馬司指揮使也想要投靠。
榮王勢力初成。
蘇晚晚功成身退。
利用在宮宴上燙傷榮王妃的臉,徹底劃清了與榮王府的界限。
外人只看得到,這出爭風(fēng)吃醋的鬧劇丟盡臉面。
卻看不到,一個稚嫩的少女身上所承擔(dān)的心計與謀劃。
他這個被悉心教養(yǎng)的儲君,也是后來才看明白,想明白。
咀嚼著她那“有人值得”幾個字,他輾轉(zhuǎn)反側(cè),徹夜未眠。
心臟里仿佛有春天的種子破土而出。
他的晚晚,寧愿以身作餌,寧愿毀掉名聲,卻是為了幫他。
給他爭取到可以喘息的幾年時間,平安長大成人。
他并沒有就這事去找她確認。
因為不需要。
她這輩子親近過的男人,除了榮王陸佑廷,只有他。
只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