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鎮(zhèn)供銷社還是原來的樣子,但是其實早已經(jīng)不是原來的樣子。
原來的時候,我還是記得的。
青山鎮(zhèn)供銷社,在我小的時候,那可以說是方圓十里之內(nèi),最牛逼最標(biāo)志性的一棟建筑。
如果要不是當(dāng)時的桃南市距離青山鎮(zhèn)不足百里,那它就是方圓百里內(nèi)的最標(biāo)志性甚至是最高大的建筑物。
那時候鄉(xiāng)鎮(zhèn)里面,清一色的土方,小平方,只有但是的各村的村長和書記家里,才能蓋的起大瓦房。
當(dāng)時在村里有一棟大瓦房,那就是當(dāng)代土豪的代名詞。
別說大瓦房,就算是一棟小小的一面青平方,那都算得上是富裕戶。
還有就是純磚瓦的小平房,當(dāng)時那也是有名有姓的,叫北京平,那都是一等一的富戶。
在千禧年到來之前,在我的印象里,我們這邊的農(nóng)村,基本就是灰突突的土木結(jié)構(gòu)的土房子印象……
換句話說,不管時代怎么變化,其實,東北這邊大部分農(nóng)村,也是剛從土窯子里鉆出來沒幾年,這飽飯,那是真沒吃幾年……
甚至到了現(xiàn)在,我們村里,還有幾棟那個時代的土木結(jié)構(gòu)的土房子,依然在住著人。
當(dāng)然了,這不是人家蓋不起磚瓦房,而是不想蓋了……
說來也真是奇怪了,這種老式的土木結(jié)構(gòu)的土房子,保暖效果,那是真的好。
平平常常一戶老百姓的家庭,基本是需要兩三噸的煤炭來過冬的,可是人家這些土房子的老住戶,年年就弄百十來袋子的玉米芯,來燒土爐子,也能過冬。
我到里面待過,嘿你別說,溫度相當(dāng)好,不比磚房里面燒煤取暖的效果差不說,甚至還要好一些……
我是從那個時代過來的人,整個童年都是跟這種土房子和土爐子伴隨著。
那時候的孩子也是沒有什么零食。
所以冬天時候,在這土爐子的爐蓋子上,丟一些玉米粒子,或者是切了土豆片,燒糊了就丟到嘴里,那就是絕美的零食。
至于說花生米,那都是奢侈品,那可不是輕易能夠得到的美食……
那時候沒錢是沒錢,窮的確是窮了一些,但是想想來,著實是充滿了歡樂和童趣,不像是現(xiàn)在,便是皮包里裝滿了紅彤彤的鈔票,即便你能點上一桌子的山珍海味,擺上名酒名煙,但是很多時候,翻遍了手機通信錄,你也未必能找到跟你一起喝酒吃飯的人……
有時候想想這年月真是,通信發(fā)達了,想誰一個視頻鑿過去,就可以看到對面的人,聽到對面的聲音,然后可惡的是,你卻沒有了想念的人……
交通發(fā)達了,想誰了,再遠的距離,飛機幾個小時就到了,然而我們卻沒有那個想去見的人的沖動……
有時候我會瞎想,是不是手機的時代消滅了亙古千年的想念,飛機火車的時代消滅了愛情……
因為如此,所以,這個時代,沒人再提思念,也沒有人再談什么愛情……
時代進步了,人類最引以為傲的美好感情,卻退化的像是畜生一樣,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場人類和時代的悲哀。
人類在征服時空距離的同時,也順手消滅了思念和感情!
我從來不是懷念舊時代的人,但是我懷念舊時代那些紙鳶傳情的美好時光……
因為當(dāng)一個人心里頭沒有什么值得追逐的事情,甚至也沒有值得期盼的人時候,這其實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不信你看這個時代,幾乎每個人,都空虛的像是一只沒有腦袋的蒼蠅一樣,到處亂撞,到處亂飛,到處嗡嗡嗡,不遺余力的驅(qū)趕著人生的空虛,卻拳拳都落在空氣中……
很多時候我會羨慕那個如火如荼的火紅年代,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光,生活充滿干勁和希望。
很多時候,人生就是那么回事兒,窮一點富一點其實沒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活著的每一天,眼中有光,臉上帶笑,心中充滿希望……
只有那樣,日子才叫日子,日子才會過的一天比一天有勁兒!
現(xiàn)在,那個時代的所有印記,幾乎都消失了……
很多小孩子根本不知道那個時代是怎么個狀況。
張二斌子的供銷社,幾乎是我們小鎮(zhèn)唯一一個,曾經(jīng)見證過那個時代的產(chǎn)物。
它像是一個耄耋老人,曾經(jīng)親眼目睹過那個時代的火熱。
而張二斌子,更是從那個時代親自親力親為走過來的人,他,是一個舊時代的殘黨……
我想,他之所以如此一生都在跟這個供銷社較勁兒,較勁兒了一輩子,大概,他是我們青山鎮(zhèn),最最放不下那個時代的人。
他一生,大概也無法從那個時代走出來,因為那個時代,就是他的一生。
當(dāng)那個時代結(jié)束了,他覺得,他的一生,也結(jié)束后了……
那個時代,他綻放了他這輩子最高光的時刻,他永遠也走不出來了。
張二斌子的院子不小。
盡管,后來青山鎮(zhèn)建房子的時候,無論是平方還是樓房,整體地面都是要墊高的。
而且墊高不止一米,甚至不止兩米。
因為新修的公里把整體路面拔高,所以民宅自然而然也要拔高。
這就使得,他這原來最威武高大的供銷社,由原來最魁梧的大個子,變成了黑黝黝的不起眼的小矮子了……
每次夏天大雨滂沱的時候,他這里幾乎就像是一個漏斗子一樣,整個青山鎮(zhèn)的雨水都往他這里倒灌,其中苦楚,我不清楚,但是我可以想得到,張二斌子倔強的堅持,到底有多難……
他拿著掃帚一下一下的從院子里,掃到了院門的門口。
我坐在院門口的那個石墩子上,朝張二斌子揮揮手:“斌子叔,歇會兒來……”
張二斌子見狀笑笑,摘掉自己的帽子,騰騰的冒著熱氣來到我身邊。
我趕緊給張二斌子遞過去一根華子……
張二斌子接過去看了一眼,我給他點著。
張二斌子笑著看著我道:“還得是你們年輕人哈,這家伙的,這大冬天,你就敢一屁股坐在這石墩子上,我老頭子要是坐這上面,一屁股坐下去,就別想起來了,林子你有事兒沒,我這馬上好飯了,要不嫌棄,進屋跟叔整兩盅?跟你說哈,燉的大魚頭,四十多斤的胖頭,老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