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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生母

  綿綿小雨,淅瀝不停。

  就在薛綏踏出宮城的同時,文嘉公主提著裙擺,疾行于長長的宮道上……

  冬序在背后焦急呼喊,她好似全然聽不見。

  陸佑安反了……

  這個消息如同晴天霹靂。

  她不信!

  那個在金殿上傲然挺立、在邊關(guān)浴血奮戰(zhàn)的狀元將軍,那個……曾被她放在心尖上的男人,怎么可能謀反?

  雨絲順著飛檐翹角墜落,她渾身是汗,任憑衣衫濕透,失魂落魄地跑到紫宸殿前,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漢白玉石板上。

  “文嘉求見父皇?!?/p>

  沉重的殿門緊閉,只有王承喜撐著傘,一臉為難地匆匆跑下臺階。

  “公主,請回吧,陛下正在氣頭上,誰也不見。您這樣……傷的是您自個兒的身子啊。”

  “父皇……”

  “王公公。”文嘉抬起頭,雨水和淚水混合著,從她臉上滑落下來,眼神異常執(zhí)拗。

  “求您替我通傳一聲。我要見父皇——陸將軍為人磊落,一片赤膽忠心,絕不會謀反的……此事定有奸人構(gòu)陷,求父皇明察秋毫,收回成命,赦免陸家老小……還忠良一個清白。父皇——”

  殿內(nèi)毫無回應(yīng),只有風(fēng)雨嗚咽。

  文嘉的心一點點沉入冰窟。

  她知道,自己從來不是父皇寵愛的女兒。父皇不會因為她的求情,而輕易動搖……

  可她顧不得了……

  救人的念頭如同藤蔓纏繞,越收越緊。

  她必須為陸佑安和陸家,做些什么才行……

  所以,入宮前,她便把妞妞偷偷送去水月庵,托付給了慧明師太……

  此刻哪怕是粉身碎骨,也不會畏懼。

  “兒臣這條命,是陸將軍救的。父皇若不信陸家忠心,兒臣今日便以血明志……”

  她猛地拔下鬢邊的一支素銀簪,緊緊攥于掌心,然后抬起頭,毫不猶豫地用簪尖抵住自己脆弱的咽喉。

  “他若蒙冤而死,兒臣絕不獨活……”

  文嘉聲音凄厲,帶著一種撼人心魄的決絕,穿透殿門……

  崇昭帝聽得真切,怒火更盛。

  “一個個的,當(dāng)真是要造反了。一個公主也敢來干涉朝廷。王承喜,傳她進來……”

  沉重的殿門,“吱呀”一聲,緩緩開啟。

  文嘉公主匍匐一磕,膝行入殿。

  砰砰地對著皇帝磕了三個響頭,才抬起撞出鮮血的額頭,看入崇昭帝陰沉得可怕的視線。

  “父皇,兒臣求您開恩……”

  崇昭帝盯著丹陛下以死相脅的女兒,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被忤逆的暴戾。

  “你……是不是以為朕……不敢要你的命?”

  文嘉仰頭看著他。

  簪尖刺破了皮膚,血絲順著白皙的頸項蜿蜒,在素白的中衣領(lǐng)上,暈開一抹刺目的紅。

  “兒臣不敢。兒臣只求父皇……給陸將軍一個辯白的機會,也給陸家的老小一條活路……”

  文嘉泣不成聲,“陸家滿門忠烈,老令公三個兒子兩個兄弟,皆戰(zhàn)死沙場……陸將軍他……也是父皇親口贊過的國之肱骨。父皇難道……難道要眼睜睜看著舊陵沼的憾事,在忠良身上重演嗎?”

  崇昭帝閉上眼,只覺頭痛欲裂。

  舊陵沼……又是舊陵沼。

  這個名字如同最尖銳的毒刺,扎在他心底。

  “好,你要死,朕便成全你。”

  崇昭帝閉上眼睛,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聲音微顫。

  “文嘉公主……言行無狀,沖撞御前,念及父女情分,朕……網(wǎng)開一面,即日起,禁足公主府反省……無旨……不得出。”

  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種極深的疲憊。

  “再敢恣意妄言,賜白綾一條?!?/p>

  文嘉聞言,銀簪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淚水漣漣。

  

  “咔嗒……”

  一聲輕微的機栝轉(zhuǎn)動聲響起。

  舊陵沼的深處,一塊厚重的石板無聲地向內(nèi)滑開,露出僅容一人通過的黝黑洞口。

  幽風(fēng)倒灌,混雜著陳腐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

  天樞看一眼,蹙眉:“大師父……”

  “進去吧?!膘o善面無表情地頷首。

  天樞點點頭,閃身而入。

  密室狹小,別無他物。

  正中的石臺上,靜靜放著一個古樸烏沉的鐵器。

  鐵器只是銹了表面,里頭異常光滑,摸上去冰冷刺手。

  靜善道:“打開它?!?/p>

  天樞應(yīng)聲,屏住呼吸挑開鐵器的蓋子,邊緣劃過細微的摩擦,有塵土簌簌落下。

  沒有機關(guān),沒有毒煙。

  里面是泛黃的血色帛書。

  正是當(dāng)年慘死舊陵沼的蕭崇將軍所留。

  字跡潦草,帶著瀕死的顫抖和急切。

  “余一生戎馬,無愧天地,唯負麾下廿萬袍澤!”

  “奸佞構(gòu)陷,君心難測,引我入彀,絕我歸路!”

  “吾血可流,吾名可污,然此血債,不可湮滅!”

  “見此書時,吾及帳下親衛(wèi),已赴黃泉……”

  “吾之堂弟蕭嵩,表面忠順恭良,實則包藏禍心。為諂媚皇權(quán),背棄構(gòu)陷,布驚天殺局,盡出其手……此仇此恨,傾盡三江四海之水,亦難洗清……望后人能為陵沼二十萬冤魂昭雪,誅殺國賊,清討亂政……”

  字字泣血。

  句句控訴。

  天樞捧著仿佛猶帶溫?zé)岬难獣壑袦I光閃爍。

  靜善看著他,指尖微攥。

  看上去平靜,身體卻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我等茍延殘喘,隱姓埋名,只為護你們長大,等你們藝成,親手報此血海深仇——如今,時機也到了……”

  “大師父?!碧鞓刑痤^,目光灼灼,帶著赴死的決心。

  “弟子懇請前往西疆,聯(lián)絡(luò)舊部。一來伺機營救陸將軍,搜集蕭家謀逆鐵證。二來查明蕭琰、端王和隴西軍的底細,順藤摸瓜,將蕭嵩老賊在西疆的爪牙連根拔起……”

  靜善沉默片刻。

  昏黃的燈光,映著她溝壑縱橫的臉。

  眼中是歷經(jīng)滄桑的隱忍……

  “去吧。行事切莫沖動,勿要輕易暴露舊陵沼的身份。保全自身為要……”

  天樞鄭重叩首:“弟子謹遵師命?!?/p>

  說罷,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

  “大師父。弟子前陣子追查阿蒙拉赫和圖雅公主,得到一些西茲王庭的秘聞……據(jù)傳,老西茲王曾有一愛女,名喚阿依努爾,后來隨西茲使團上京朝貢后神秘失蹤,從此音訊全無。其年齡、特征……與雪姬極為吻合。弟子大膽猜測,雪姬興許是當(dāng)年的西茲公主阿依努爾。也就是……十三的生母?”

  他說得謹慎。

  原以為大師父會很震驚。

  不料,靜善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轉(zhuǎn)身背立。

  “十三的過往,她不提,便不要再深究,以免讓她分心。”

  燭火的陰影,交織在靜善的眼中,如燃起的復(fù)仇烈焰。

  “生死存亡的關(guān)頭到了,孩子。舊陵沼二十萬亡魂的冤屈,能否重見天光,這天下能否撥亂反正,成敗皆在此一舉……”

  天樞再次深深一拜。

  “弟子……定不負師命?!?/p>

  石門緩緩關(guān)閉,將往事重新封存。

  而一場關(guān)乎天下命運的博弈,才剛剛拉開慘烈的序幕。

  

  上京城內(nèi),夜色漸深。

  雨勢剛剛歇下,李肇便悄悄離開東宮,策馬去了幽篁居。

  這個隱秘的別院,是可以讓他暫得喘息的凈土。

  穿過竹林小徑,他剛踏入書房,一道黑影便跟著閃了進來。

  “殿下?!?/p>

  “說?!崩钫亟庀挛竦呐?/p>

  夜梟悄無聲息地上前,躬身行了一禮,低聲稟道:“妙真師父申時末從宮里出來,神色如常,回了一趟薛府,便悄然來了幽篁居,此刻正在攬月臺等候,可要屬下去傳她過來……”

  李肇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轉(zhuǎn)身時,眼中閃過一絲柔和,滿身的疲憊,仿佛被他的話悄然化開。

  “不必驚動,孤去找她?!?/p>

  攬月臺在幽篁居的最高處,是一個石壘的高臺。

  新雨后的夜空里,綴著幾點朦朧的星子。

  一道纖細的身影在高臺西側(cè),憑欄而立,目光沉靜地望著遠處被零星燈火籠罩的上京城池,禪袍在風(fēng)中微動,更顯身形孤峭。

  李肇示意關(guān)涯等人留步,獨自踏著濕滑的石階,一步步走上高臺。

  直到走到薛綏的身后,他才停下腳步。

  “在看什么?”

  “滿目繁華盛景,一片蒼涼蕭索?!?/p>

  李肇低低笑了一下,目光鎖定她沉靜的臉。

  “今日過來,可是宮中有甚變故?”

  薛綏轉(zhuǎn)身,眸光清亮:“娘娘安好,殿下無須擔(dān)心?!?/p>

  稍頃,她抬眸望向西北天際,眉峰微蹙。

  “只是西疆的水,比我們預(yù)想的,還要渾,還要深……蕭琰敢扣押陸佑安,構(gòu)陷征西主帥謀反,背后站著的,也絕不會只有蕭嵩……”

  李肇上前一步,與她并肩而立。

  同樣望向遠處晦暗不明的星火城池,側(cè)臉的線條在昏暗的光線下,冷硬而堅定。

  “李桓隱忍多年,終于按捺不住,將手從朝堂伸向了邊關(guān)……呵,孤都快等不及了,他才落子。”

  薛綏仰頭輕問:“殿下早有應(yīng)對之策?”

  李肇唇角淡淡地向上牽了一下,自信而冷淡。

  “既然要圖窮匕見,那孤便以牙還牙,讓他萬劫不復(fù)……”

  未盡之意,殺意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