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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7章 太子薨

太極宮的梨花正落得鋪天蓋地。

李治握著狼毫的手懸在黃絹上方,筆尖凝著的墨珠“啪嗒”墜在“民本”二字的折筆處。

“陛下,風疾不宜久握筆?!?/p>

王內(nèi)侍的聲音從紗幔外透進來,帶著幾分試探的溫馴。

李治沒抬頭,只將指節(jié)抵在太陽穴上揉了揉。

窗外有人抬著食盒經(jīng)過,他忽然想起三日前李弘來問安時,捧著自已抄的《貞觀政要》,指尖還沾著未洗的朱紅——那是替他批答奏折時蹭到的。

御案上擺著剛送來的荔枝蜜,青瓷盞邊沿還凝著水珠。

這是武媚娘特意吩咐嶺南快馬送來的,說能潤他寫經(jīng)時發(fā)澀的喉。

李治盯著蜜色流轉(zhuǎn)的甜漿,忽然想起李弘周歲抓周那日,這孩子搖搖晃晃地推開了面前的玉圭,卻攥緊了乳母遞來的撥浪鼓。

那時武媚娘伏在他膝頭笑,說“弘兒到底是孩子心性”,可后來這孩子跟著于志寧讀書,竟能在五歲時通讀《禮記》,指著“君使臣以禮”那頁說“父親批奏折時,也該讓大臣們先說完話”。

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靴跟碾過青磚的脆響驚得李治筆下一頓。

王燦闖進來時冠帶歪在一邊,腰間的魚符還在晃蕩,身后跟著的張小敬手里攥著半片的奏報。

“陛下……”王燦的聲音帶著顫音,喉結(jié)上下滾動著卻說不出話。

李治不自覺的想起那場大旱,自已帶著百官在社稷壇祈雨,李弘才四歲,卻偷偷揣了塊冷掉的餅塞進他袖中,說“父親跪久了會餓”。

此刻看著眼前二人慘白的臉色,他忽然覺得指尖發(fā)寒。

“太子……”

張小敬忽然跪下,額頭磕在金磚上發(fā)出悶響。

“太子殿下卯時初刻還在東宮殿批簽軍報,巳時三刻用了一盞銀耳羹,未時便……便人事不省了?!?/p>

他抬起頭時,眼角還沾著淚痕,“太醫(yī)院說……說七竅有青黑,像是……”

“住口!”李治猛地起身,腰間的玉帶銙撞在桌沿上發(fā)出脆響。

他踉蹌著扶住御案,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去東宮,”他扯過玄色大氅往身上一披,玉圭墜在腰間哐當作響,“把所有伺候過太子的人,包括廚子、藥童、隨侍宮人,統(tǒng)統(tǒng)鎖進掖庭獄?!?/p>

東宮的銅鶴香爐里還飄著沉水香,卻蓋不住空氣里若有若無的腥甜。

李治掀開寢殿的紗帳時,看見李弘躺在雕花拔步床上,身上蓋著玄色斂衾,只露出半張臉——曾經(jīng)圓潤的腮幫凹了進去,唇色烏青得像浸過松煙墨,右眼角還凝著一顆未干的淚痣。

他忽然想起這孩子剛出生時,小家伙不哭不鬧,只把小拳頭塞進他掌心,暖暖的像團炭火。

“陛下節(jié)哀?!?/p>

武媚娘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濃重的鼻音。李治回頭時,看見她鬢邊的金步搖歪在一側(cè),羅裙下擺沾著草屑,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她眼里浮著血絲,卻沒落下淚來,只伸出手想攙他,指尖還在微微發(fā)抖。

“查他的藥單?!?/p>

李治忽然抓住隨侍太醫(yī)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對方的皮肉,“從上個月初開始,每日的方子、藥材來源,還有煎藥的人,都給朕一筆一筆列清楚?!?/p>

他看見武媚娘只低頭替李弘理了理被角,指尖觸到孩子冰涼的手腕時,忽然抿緊了唇。

暮色漫進東宮時,王燦捧來一摞卷宗,最上面的是太子今日未批完的奏折,朱筆還擱在“賑恤”二字旁邊,墨跡未干。

李治翻開一看,見李弘在“河南水患”的奏報上批了“開倉放糧,勿使餓殍遍野”,字跡比平日潦草許多,最后那個“野”字的末筆拖得老長,像是突然力竭。

他忽然想起前日李弘說“兒臣近日總覺得乏力,許是春困”,當時自已還笑著說“你母后跟朕說,你半夜還在看《漢書》,該多歇著”。

掖庭獄的拷問聲透過宮墻傳來時,李治正盯著案頭李弘送他的鎮(zhèn)紙——那是塊天然形成的云紋青石,孩子說“父親批奏折時,看見云就想起兒臣在東宮看云”。

此刻石頭觸手生涼,像極了李弘腕間的溫度。

武媚娘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后,遞來一盞溫好的參茶。

他想起昨夜批完奏折去東宮,李弘已經(jīng)睡了,帷帳里傳出均勻的呼吸聲,他沒舍得叫醒,只替孩子掖了掖被角。

那時怎么也想不到,這竟是最后一面。

武媚娘垂著眼瞼,發(fā)間的珍珠釵子輕輕搖晃:“陛下保重龍體,莫要為了弘兒……誤了國事?!?/p>

她忽然哽咽起來,卻又強自忍住,“陛下,我們還有其他的孩子?!?/p>

“夠了!”李治猛地摔了茶盞,青瓷碎片濺在青磚上,像極了李弘周歲那年打碎的玉碗。

那時孩子嚇得往他懷里鉆,他還笑著說“碎碎平安”,此刻卻只覺得滿心的碎,扎得胸腔生疼。

子夜的鐘鼓樓傳來更聲,李治獨自坐在太極殿的龍椅上,案頭擺著未寫完的《帝范》。

燭光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繪著“萬國來朝”的壁畫上,顯得格外單薄。

他摸出袖中李弘的胎發(fā)——那是太醫(yī)令當年用金盒裝著送來的,發(fā)絲細細軟軟的,還帶著奶香。

如今放在掌心,卻只剩干澀的觸感。

殿外忽然下起了雨,春寒透過窗縫鉆進來。

“父親莫怕,弘兒長大了,能替您守江山。”

李弘的話在腦海中響起。

那時他握著孩子滾燙的手,想著等這孩子加冠,就該讓他獨當一面了,卻不想終究是等不到了。

硯臺里的墨汁漸漸凝凍,他提起筆,在《帝范》最后一頁添了句:“至親至愛,終成劫數(shù)?!?/p>

筆尖劃破宣紙,露出底下泛黃的舊箋——那是武媚娘當年寫的《如意娘》,“看朱成碧思紛紛,憔悴支離為憶君”,墨跡至今未褪,卻再也照不進如今這滿室的寒涼。

當年李弘站在太極殿門口,看朝陽漫過丹墀,照得孩子眉眼生輝。

李治就這么看著他。

那時他想,這就是大唐的未來啊,卻不想這未來,竟像這晨露般,轉(zhuǎn)瞬即逝。

窗外,梨花還在落,卻再沒人會撿起來,說要給父親簪在鬢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