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老將軍說著,抬頭看向許晏舟,想從他眼底看出往日情分。
但是沒有。
他如此絕情冷血嗎?
許氏好歹是他的親生母親,他就這么眼睜睜看著她下獄而沒有任何作為?
甚至于,許老將軍一度懷疑,許氏下獄沒準便是許晏舟想要看到的。
想到這一點,他便沒來由的心寒。
二十余載,養(yǎng)大一個兒子不容易,他們傾盡心血換來的卻是如此結果。
若是早知道有今日,在許晏舟出生的時候便會溺斃他!
許老將軍眼底的情緒翻涌,被許晏舟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他眼底的恨意愈發(fā)激烈,甚至帶上一抹殺意。
許晏舟心中悲涼。
“許老將軍,若是今日我和許晏承的位置互換,你會如何看待這件事?”
許老將軍眉頭一蹙,“承兒不會如同你這樣無情,他是個孝順的好孩子?!?/p>
許晏舟想問的并非如此,但是聽到他這么說,也沒了問下去的心思。
許老將軍說這話,卻是希望他能看看他的兄長是如何做的,好能醒悟過來。
許晏舟忽然笑了,“孝順的好孩子,為何要在我兒滿月宴上,讓許夫人替他出頭討要拜師名額?”
他看向許老將軍,“而他自己,卻躲在席面上同人吃酒,所有的臉面都是許夫人丟的,他來求情,不僅沒有背上一點不好的名聲,反倒是落下孝順的名聲?!?/p>
聽完這話,許老將軍沉默了。
“他如此做也算不得什么,將來他還要執(zhí)掌許家,這種事情,許氏出面是最好的?!?/p>
許晏舟聞此,心中忽然明悟。
許晏承被偏愛著,所以他做任何事都有情可原,他們會找盡各種理由為他開脫。
而他,沒有這份偏愛在身上,做得好是應該的,做得不好,哪怕稀松平常的事,也會被無限放大。
他剛才的問題也有了答案。
這件事若是換做許晏承將許氏送入大牢,可能身在大牢中的許氏都認為這是她該得的,她兒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或許還會為了能夠替他分擔而感到欣慰。
這就是差距。
許晏舟對許老將軍最后那絲孺慕之情徹底消散。
陸棠在一旁安靜地做著,看著許晏舟眼底的情緒變化,從起初的痛苦糾結,帶著隱隱的渴望。
隨著許老將軍的話,他眼底的迷霧散去,豁然開朗。
取而代之的,便是清冷淡漠。
沒有了往日的情分,許老將軍若再想打感情牌,幾乎是不可能的。
陸棠清楚得很,許晏舟只有在許府之人上會有猶豫不決的情況,在戰(zhàn)事上他殺伐果斷。
這也算是為‘情’所困。
和她當初有些相似。
這次,許晏舟或許會掙脫最后的枷鎖。
許老將軍還沉浸在如何讓他向兄長看齊,如何讓他睜開眼睛看看兄長的好,好借此機會敲醒他,渾然不知許晏舟的變化。
“王爺,許晏承作為長子,有些事情是要顧全大局的?!痹S老將軍繼續(xù)為許晏承開脫。
許晏舟仿佛聽到了笑話。
旁人的顧全大局是犧牲自己成就大局,許家的顧全大局是犧牲大局成就許晏承。
聽見他笑,許老將軍微沉著臉說道:“王爺因何發(fā)笑?”
許晏舟緩緩說道:“因我曾經(jīng)的一些決定?!?/p>
自請除名,是他做過最正確的決定之一。
這些沒必要告訴許老將軍,不想醒的人,是喚不醒的。
許老將軍有些摸不準他話中的含義,也愈發(fā)看不透這個嫡次子。
“既如此,王爺可否饒恕許氏,她含辛茹苦將你養(yǎng)育成人,沒有功勞也有苦勞?!?/p>
許晏舟說道:“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將許夫人移交大理寺卿,許老將軍不應當找到我這里。”
官場老套路。
踢皮球!
許老將軍壓住眼底的一抹怒意,“王爺是不準備管這件事了?”
許晏舟輕嘆一聲說道:“許老將軍這便是讓我為難了,那么多人在場親眼看到許氏掌摑我這個北辰王,我倒是還好,打就打了也不疼,可損的是皇家顏面,沒有當場杖殺,已經(jīng)是我在其中周旋了。”
陸棠在一旁聽得莞爾。
許晏舟徹底脫胎換骨了。
但凡有一點情分摻雜其中都說不出這番圓滑的話來。
這樣的話,完全是對外人說的,既不想擔責任,也不想幫忙,更不想由他這邊撕破臉站不住理。
許老將軍顯然也聽出來了,他氣得手輕抖,“這么說,我還要感謝王爺了!”
許晏舟忙擺手,“不敢當,許老將軍倒也不必著急,許夫人到底是有誥命在身的命婦,若是服個軟,或許皇上會開恩?!?/p>
讓許氏服軟的人只有許晏承,就是許老將軍都不行。
許老將軍氣得說不出話來,正要拂袖而去的時候,許氏族長趕到了。
許老將軍重新坐下來。
他但凡有辦法,又怎么會求到許晏舟這里來,故而當有轉機的時候,他還是想要等一等。
許氏族長曾在杖責許晏舟的時候暗中讓人手下留情,所以在許晏舟這里還有一層薄面。
老實講,他今日是不想來的。
許氏不知好歹,竟不知所謂地當眾掌摑北辰王。
大盛等級森嚴,別說兒子,就是孫子的身份比之高,該行禮也要行禮!
這是百年傳承下來的規(guī)矩。
許氏卻漠視個徹底,她如此行為,往輕了是以下犯上,往重了說就是藐視皇權!
正因為這個,許氏族長才不得不來。
讓許老將軍這一家子鬧騰一番,別到時候救不出許氏,再被連累的誅九族,那他到哪去哭。
“見過王爺王妃,王爺安康,王妃萬福?!痹S氏族長規(guī)規(guī)矩矩行禮,絲毫不敢托大。
敢托大的也只有許府的人。
免了族長的禮,給他奉了茶,這期間族長一眼都沒看許老將軍。
“許某今日來,是想問問王爺打算如何處置許氏?”
到了這個地步,族長也不賣關子,開門見山地說道。
許晏舟說道:“這要看許氏的態(tài)度。”
見許晏舟不再打馬虎眼,許老將軍也松了口氣。
剛剛的許晏舟,話里話外都讓他無從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