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北方司州某座土城，整座城池都被大雪覆蓋，寒風凜冽刺骨。
劉虎一家子人蓋著并不厚實的被子，擠在榻上抱團取暖。
今年剛?cè)攵屠涞貌恍?，為了?jié)省口糧和柴薪，一家人這段時間就沒怎么出過門。
聽著外面呼呼的風雪聲，劉虎眼眸惺忪，幽幽道：“這鬼天氣冷得，不知道要冷死多少人哩！還好咱們家還有個窩……”
“菩薩保佑，天氣晴一些吧，再這么下去，家里的柴火都不夠用了……”
俗話說柴米油鹽，柴薪作為百姓的日常生活物資，價值地位很高。
像如此嚴寒的冬季，很多人甚至不是餓死或病死，而是活生生被凍死。
劉虎盤算著家里的錢物，尋摸著要不要再去買些柴薪回來。
不然等深冬更加寒冷，即便和家人擠在被窩里也得燒火取暖了。
而到了那樣的時節(jié)，木柴的價格怕是更貴。
總不是到時候沒柴火燒，把家里的房子給拆了……
“咚咚咚……”
有沉重的敲門聲夾雜著風雪聲傳入房間。
劉虎迷迷糊糊地聽到聲音，有些氣勁不足的嚷道：“誰?。 ?/p>
“虎哥兒！是我！快出來，大喜事！”
外面?zhèn)鱽硪坏朗煜さ穆曇簟?/p>
劉虎聽出來是隔壁的二牛，回應道：“啥事？”
二牛的聲音被風雪吹得飄忽，“你先出來，不然說了你也不信！”
劉虎聞言，罵罵咧咧裹起破爛棉襖，哆哆嗦嗦下了床，穿上打滿補丁的布鞋，縮著身子出了房間。
“大冷天的能有啥喜事，誰家白事開了席啦？”
劉虎嘴里小聲叨叨，快步走去開了院門。
但見得壯實的二牛站在門外，身邊還拖著一塊木板，上面放著幾袋子東西，還有些木柴。
劉虎雙手縮在袖子里，伸著脖子瞧了瞧，咧嘴道：“咋，去買了米面要送兄弟一些？”
二牛嘿嘿笑道：“不是買的，是去廟里領(lǐng)的！”
劉虎聞言一愣，還以為聽錯了，豎起耳朵道：“你說什么？”
二牛興沖沖道：“城里新開了個佛廟，那里在發(fā)東西呢！帶著身份戶籍就能替家人去領(lǐng)米面，家里人多領(lǐng)得越多……要是流民乞丐，也能去領(lǐng)些，還有粥喝?；⒏?，你快帶著自家人的戶籍過去吧，現(xiàn)在都排了好長的隊……”
劉虎瞪眼道：“哎呦喂，佛祖菩薩發(fā)善心了？哪個廟呢？”
今年秋收之后，城里寺廟里的和尚還說佛門要辦什么勞什子會，讓他們老百姓多捐些香火，好得佛祖菩薩保佑。
為了求個平安，劉虎當時還樂呵呵比往年多捐了些糧。
現(xiàn)在入冬一冷起來，他還后悔之前干嘛捐那些糧食，還不如都換成錢，給家里辦置一些過冬的物資。
二牛道：“北大街那邊，叫什么大乘佛寺？”
劉虎咂巴嘴道：“啥子佛？大乘佛？沒聽說過哎！”
二牛撓了撓頭，“我也不曉得是啥佛，好像聽說是佛祖派下凡間，來救苦救難的。那里的人說了，以后去那里拜佛不收香火錢，實在沒得飯吃也可以去那里……”
劉虎聞言嘖嘖稱奇，以前咋沒見城里那些寺廟這么好心，莫不是真佛祖下界了？
作為底層的百姓，對于圣佛仙神一類的存在，都不甚了解。
很多時候都是道聽途說，有人傳什么，那便信什么。
而也是因此，總有人打著圣人神仙的旗號招搖撞騙，就能騙得很多人，還不僅是騙到普通百姓。
在劉虎這些普通百姓的印象中，就該是他們理所當然的供奉那些神仙菩薩，給寺廟里的僧人捐贈香火錢，以保佑平安順遂，就好像給官府納賦稅一般。
來了這么一個什么大乘佛，倒是讓他們覺得很意外。
二牛縮了縮脖子，又道：“這外面太冷了，我先回去了，虎哥兒你快去吧……”
說罷，二牛拖著一木板的物資去往不遠處的一戶土院。
劉虎眼眸閃閃發(fā)亮，頓時來了精神。
他興沖沖回了屋子，翻箱倒柜把家里人的戶籍給找了出來，揣到懷里就飛也似的跑出了門。
一路上迎著凜冽寒風，劉虎來到了北大街，很快便見到了人群隊伍。
有的人排著長隊，手里還捧著粥在喝。
一番打聽之后，劉虎知曉這里真的在發(fā)物資，雖然每家每戶得到的不多，但這白給的東西，算下來這個冬每天都能多吃幾口飯了。
對于一些人來說，這便是能救命的糧。
劉虎得了一碗熱乎稀粥，老老實實地排著隊。
也是這天氣太冷，不然他都想著把婆娘娃子們也喊來蹭一碗粥。
不過想想這種鬼天氣，一來一回若是把人凍出了病，那可虧性得很。
劉虎小口抿著粥，聽著其他人的討論，大概聽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是太子、王爺什么的大人物建的什么大乘佛寺，來救濟老百姓……
對于劉虎而言，那些大人物實在是太遙遠了，給他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平時在城里，連縣令都不是他們這種小人物能輕易見到的。
劉虎吸溜了一口粥，朝著旁邊說話的人道：“太子，那不是咱們大魏以后的皇帝？”
有人道：“那可不是嘛！太子殿下，還有咱們司州的懷陽王……都是好人哩！聽說都是菩薩下凡，來救濟咱們這些小老百姓的……”
“啊呀，這么厲害！”
“那不可，太子、王爺能是一般人？以后就來這里拜佛，準靈！還不要香火錢……”
對于沒多少家底的普通人而言，最重要的便是不花香火錢了。
至于靈不靈，這大乘寺廟是那等大人物建的，肯定要比城里其它寺廟靈驗些。
當一群底層百姓在冰天雪地里聊得歡喜熱鬧。
城中的某些人卻是沒那個高興勁，特別是本地的那些寺廟僧人。
最初，當有大乘佛教的人來這里立什么寺廟的時候，城中的官吏和僧人都十分重視。
畢竟這不知名的宗派來此，可以說是和他們搶香火和供奉了。
于是乎，便有人來打探情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或妖鬼在作怪，居然敢一聲不吭就來本地建廟。
而且廟還沒建起來，佛像都還沒有立，就開始發(fā)放物資，大肆收買人心。
根本沒把他們本城的官府和僧侶放在眼里。
外來的幫派不懂規(guī)矩，有必要重拳出擊。
然而，當有人去接觸之后，才發(fā)現(xiàn)大乘佛教的這些人大有背景。
寺廟的選址是懷陽王的房產(chǎn)，那些人中還有懷陽王的家仆……
來此建廟，還是打著佛祖正統(tǒng)、太子殿下的名號。
這下子，直接讓本地的各方勢力都傻眼了。
拋開是不是真的佛祖正統(tǒng)不談，大乘佛教有著太子和懷陽王的背景，這誰敢去搗亂？怕不是壽星嫌命長。
這樣一來，某些人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道是儲君剛立，這是在收買民心，鬧騰一陣也就過去了。
他們還真不信有寺廟能天天倒貼，還不收錢財供奉的。
僅是他們這種小城，算下來所耗的錢財都不是一筆小數(shù)目。
而在其它地方，顯然還有這樣的寺廟。
真這么搞下去，太子、王爺恐怕也沒那么多家底揮霍。
當城中的某些人物躺在暖和的房間里隨意揣測之時。
城外，一支滿載物資的商隊緩緩而來。
太平商隊，由陸正提議、各地區(qū)抽選人手組建的商隊。
商隊不像大行商會那般出于牟利性質(zhì)到處行商，而是以救濟為目的游走于各地的隊伍。
由于隊伍的性質(zhì)不同于其它商會，便不會和那些商會勢力有太多的利益重合，也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沖突和競爭。
而且這樣的商隊不止一支，能入魏國的隊伍還攜帶有元燾的信印，也不怕地方官府的盤查。
城內(nèi)，還在排隊領(lǐng)物資的百姓們忽然發(fā)現(xiàn)地上的積雪消融得有些快，天氣似乎暖和了不少。
在眾人并未覺察的地方，一道小小的身影從地下飛出，轉(zhuǎn)眼飛到雪云之上。
肉眼不可見的高空中，陸正等人乘坐靈舟而行。
見到回來的青依，青婉走近捏了捏對方的臉蛋，笑嘿嘿道：“辛苦啦！”
今年的冬季比往年更冷，這不是一個地區(qū)的異常，而是整個季節(jié)的運轉(zhuǎn)變化使然。
涉及的地區(qū)之廣，根本沒法像之前那般請神，就能解決天氣異常的問題。
不過大家還是爭取多做些事情，確保能救更多的人。
公羊明看著遠方，悠悠嘆道：“這越往南，天氣多少好了那么一點，可惜魏國地方救災并不積極。”
青婉撇了撇嘴，“這天寒地凍的，那些人愛惜自己，哪里舍得去救災……”
“聽說魏國各地的佛門都出了代表去參加無遮大會，風雪無阻的，這種事情倒是積極得很……”
“一個個的簡直妄稱佛門弟子。還舉辦佛門盛會，干脆過去把地方掀了，以后都別辦了！”
青婉叉著腰，一副氣呼呼的模樣。
公羊明微笑道：“就我們這幾個人，恐怕是不得行哦，青婉姑娘還是冷靜些?！?/p>
在北域那些日子的相處，公羊明發(fā)現(xiàn)這位能修浩然正氣的小妖精也是真性情得很，對方敢這么說，那是真有這樣的想法。
然而就他們這幾個人，跑去掀佛門那么大的攤子，估計是掀不動的。
青婉哼哼道：“那么多佛門宗派聚在一起辦大會，連佛祖都不顯靈，嘿，還辦個啥，丟人現(xiàn)眼！”
青婉歪頭看向陸正，慫恿道：“要我說，咱們就該搞個新的無遮大會！”
“元燾不是被立為太子了嘛，又已經(jīng)逐步開始建立大乘佛教，正正好！全都來新的，把佛門好好規(guī)整一番?！?/p>
魏國最近發(fā)生的重要事情，他們在北域的時候便收到了消息，幾乎是最快速的消息渠道。
連魏國很多地方都不知道元燾成了儲君，他們就有所了解了。
公羊明撫須道：“元燾雖被立為太子，但要讓他與整個佛門打擂臺，還是勢弱了些……”
這幾天他們也分析過情況，魏帝沒有明確出來站位，而是把元燾推舉出來。
可見魏帝和朝廷那邊有支持，但不多，并不怎么看好針對打壓佛門一事。
青婉搖頭晃腦道：“哎，魏國天子真是沒點魄力，人家安帝都敢在朝堂上要砍人腦袋?！?/p>
……
“完了，本王府里也沒余糧了，想不到今冬真是不順，還真有大雪……”
元重翻看著王府賬冊，頓時愁眉苦臉起來。
為了幫元燾造勢，宣揚什么大乘佛教，他可是出錢出糧又出力。
現(xiàn)在洛陽那邊還沒什么動靜，他這邊的糧倉都快空了。
他想要發(fā)動平城那些家族勢力一起賑災吧，一個個前面捐了點錢財，現(xiàn)在就各種推脫，開始觀望起來，等著看他的笑話。
一想到那些人的嘴臉，元重心里氣得不行，如今各地急缺糧食物資，他難不成還要高價去那些大戶那里收購？這跟打自己臉有什么區(qū)別？
元重把佛珠手串捏得咯吱作響，氣極道：“全是些蛀蟲！”
元重深吸一口氣，又急匆匆跑去找到胡晴。
“大師，殿下那邊可有什么準備？本王府糧庫都空了，實在是難以維持各地方所需……”
胡晴淡淡道：“王爺不是還有寶庫么？”
元重嘴角扯了扯，輕聲道：“如今去到處買糧都是高價，本王倒不是吝惜什么……”
“哎，若能成羅漢、菩薩，散盡家財也無礙。”
元重心想他虧了那么多，一點好都沒有呢，總不能真讓他把家底都給散出去吧？
胡晴神色平淡道：“王爺不試試，又怎知不能呢？”
元重神色有點不自然，他信佛也不是那么好忽悠的，自己幾斤幾兩自己知曉。
真花錢就能修成正果，他往年花費那么多，何至于還這點修為。
胡晴覺察到元重的表情，不禁心中暗自搖頭，這位懷陽王過慣了優(yōu)越尊貴的生活，終究還是與其他世俗人一樣，難以真正放下一些東西。
就在這時，有府中下人匆匆過來稟告。
“王爺，外面來了四位客人，說是從北域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