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娘子的臉上明顯出現(xiàn)了一抹猶豫。
可徐老爺只遲疑了一瞬之后,就無視了徐娘子的表情,點了頭。
謝知亦點點頭。
“逼死徐小姐的不只是成婚,不只是娘家夫家,還有我們整個新辰國的不開明!
既如此,徐家不要,新娘夫家不要,那徐小姐這位有著獨立意志、個人思想,敢于以死全自己志氣之女子,應當葬在我平安寨烈女祠!”
“烈女祠?”周圍所有人都變了面色,議論紛紛。
這地方,平安寨其實沒有,只不過任誰都聽說過,那是給有真志氣的貞烈女子所建的祠堂。
這徐小姐不過是抗婚自殺而已,她也能進烈女祠么?
這些人不知道。
但謝領主發(fā)話,她自然能進!
謝知掃視一圈眼前這些人,不急于解釋自己這么安排的緣由。
在她看來,在這封建制度逼死人的時代,徐小姐就是配享烈女祠!
而且,她也終于想起來了一件能徹底宣傳整個領地文化的傳媒——
報紙。
沒有電力的時代,報紙毫無疑問是最好的信息傳播媒介。
謝知直接下令:“安排人手,將徐小姐的尸身收好,風風光光在烈女祠下葬!”
她手邊的侍衛(wèi),平日里都是最忠心于她的幾個,聞言二話不說,便去安排。
徐娘子見狀卻急了,在旁邊扯了一下徐老爺。
徐老爺?shù)哪樕埠椭皵蒯斀罔F說不接女兒回家時不太一樣了。
能進烈女祠的女子,自然是女子之表率。
難道,他真的錯了么?
平安寨之前的確經(jīng)常宣傳,鼓勵男女自由戀愛婚嫁,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可他那時嗤之以鼻,只覺得這就是胡鬧。
但現(xiàn)在,他曾經(jīng)疼得如珠似寶的女兒,就因為一樁可以不要的婚事死了,他都不愿意讓她回家。
忽然的,徐老爺心里升騰起了一股濃濃的挫敗感,整個人像是衰老了幾歲。
看著謝知斬釘截鐵要讓女兒進烈女祠的模樣,他忽然覺得,自己也許……真的做錯了……
可惜,太晚了……
收拾好一切,謝知才轉(zhuǎn)身。
張之兒都已經(jīng)哭了一通了,看著她,抽抽噎噎的:“謝領主,要是我之前能堅定一點、再大膽一點,也許徐小姐就不用死了?!?/p>
謝知搖搖頭。
“未發(fā)生的事,誰也不可預見,沒有前人的壯烈犧牲,后人也很難深刻反省,徐小姐不是被爹娘逼死的,是被這世道逼死的?!?/p>
“但愿她的死,能為今后千千萬萬的姑娘爭取來自由婚嫁的權(quán)利?!?/p>
張之兒看著謝知一身的血,聽了她這一番話,她忽然又想做個好人了。
做個好人很難。
可明白了許多道理之后,她便做不回惡人了。
她甚至還想喊謝知一聲謝知,但卻不是像從前那樣,而是想真正作為朋友,親切地喊一聲。
她敬佩她,也喜歡她。
她為自己從前的無知和目光短淺而感到羞愧。
張之兒想脫自己的外衫給謝知,謝知卻擺擺手:“沒事,現(xiàn)在穿了也要弄臟,我一會兒直接回去換衣裳?!?/p>
兩人正說著,又看到不遠處還沒走的王思佳。
王思佳嘴里還在嘀咕著:“怎么就想不通呢,是不是個傻子啊。要有這好條件,我早……”
謝知聽清她在嘀咕什么,對她已經(jīng)全然沒了好感,只保持著最基本的禮貌。
“正是因為徐小姐活得太明白、太通透,所以她才如此痛苦,她是一個有著自我人格和獨立意識的人,不以他人的想法輕易被左右,她有自己的人生追求,寧缺也毋濫,正是因為如此,她寧愿死。”
“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當他回首往事時,不因人生處處掣肘東走西顧而羞愧,也不因隨波逐流錯過心之所想而悔恨,如此,徐小姐也算得償所愿?!?/p>
這一番話落下時,王思佳陡然看了謝知一眼。
謝知的話自是從后世名著中改編而來。
這也是她的一個試探。
倘若王思佳也是穿越人士,自然會所有反應。
看見她突然的反應,謝知心中了然。
八九不離十,謝知微這個親妹妹也是個穿越人士。
只不過,她們兩個顯然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了。王思佳的許多認知,她實在不敢茍同。
在王思佳揣測的目光中,謝知便知道,自己說的這一番話,她也壓根沒有聽進去。
她也并不在意,一個連現(xiàn)代教育都沒有培養(yǎng)好的思想,她又有什么本事去呢。
何況,這一次穿越之前,她已經(jīng)做好了足夠的準備來發(fā)展接下來的科技,大概率也不需要第二個穿越人士的幫助了。
說罷,她便和張之兒告辭離開了。
只有張之兒這個古代的世家千金被她的一番話感動得淚眼汪汪。
“謝領主,您說的真對,我現(xiàn)在感覺我每天干的事更有意義了!”
和張之兒告辭,剛回到楚府,謝知就碰見了楚淮。
她渾身是血的樣子,瞬間讓男人無所顧忌奔走了過來。
“知知!”
謝知搖搖頭:“七郎,我沒事,這是別人的血……”
楚淮一眼看向她身后的侍衛(wèi)。
雖說楚領主不是什么無端責罰人之人,但侍衛(wèi)們還是感到一陣壓力,連忙解釋。
“領主,城東徐家嫁女,新娘子在花轎上自刎,夫人想救人,沒救下來,這血是新娘子的?!?/p>
楚淮的視線仍是在謝知身上細細檢查一遍,直到確認她是真的沒事,他的面容上才是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
“沒事就好,先去換衣裳?!?/p>
謝知點點頭。
待回去洗漱了,換了衣裳,她披著半干的頭發(fā),又站在院中一株月桂前發(fā)了呆。
金桂散著甜蜜蜜溫柔芳香,葉片油綠,生機勃勃。
可謝知欣賞不起來。
她猶有后悔,若是昨天可以再堅持一下……
所以,事不等人,報紙,她準備明天就辦起來了。
楚淮從她背后探了過來:“在想什么,知知?”
謝知沒有看他,然而聞到他身上的氣息,也知道他靠自己很近,于是下意識松懈下來,微微靠在他身上。
“我在想,明天發(fā)行,我們領地的第一封報紙,這第一篇第二篇文章,就由你我來撰寫?!?/p>
說罷了,她突然咬牙。
“我要惡狠狠地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