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漢東,初夏的暖意已浸透各地。
沈青云坐在省委的公務車里,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梧桐綠影,指尖輕輕摩挲著膝上的黑色筆記本,封皮上早已記滿密密麻麻的調研提綱,從政法系統(tǒng)整頓到民生難題,從企業(yè)訴求到鄉(xiāng)村振興,每一項都用紅筆圈出了重點。
“沈書記,還有半小時到巖臺市區(qū),巖臺的鄭書記和李市長已經在高速口等著了?!?/p>
江陽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沈青云抬頭,透過車窗看到遠處的山影漸漸清晰,巖臺市的輪廓在淡金色的陽光下鋪展開來,這座以礦產和農業(yè)聞名的城市,既有工業(yè)的厚重,也有鄉(xiāng)村的質樸,卻也是王萌萌案的關鍵關聯(lián)地。
車子駛下高速,巖臺市委書記鄭文明果然站在路邊,穿著深灰色夾克,手里攥著文件夾,身后跟著市長李向軍等干部。
看到沈青云的車,他立刻快步上前,臉上堆著略帶拘謹的笑容:“沈書記,一路辛苦,巖臺這幾天剛下過雨,空氣還挺清新,就是路有點濕滑?!?/p>
沈青云推開車門,一股夾雜著泥土和草木氣息的風撲面而來。
他握了握鄭文明的手,感受著對方掌心的微涼:“鄭書記不用這么客氣,咱們先去看看王萌萌的父母,再談工作?!?/p>
鄭文明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您考慮得周到,我已經讓人去確認了,老兩口已經回了家。”
既然案子要慢慢審,那王萌萌的父母也沒必要繼續(xù)住在京州那邊,沈青云已經讓省廳把他們送回了老家。
車子往郊區(qū)駛去,沿途的農田里,初夏的秧苗剛冒出頭,綠油油的一片。
沈青云看著窗外,突然問:“東源縣的農產品加工園,征地糾紛解決得怎么樣了?上次王軍省長提過,滯后了二十天?!?/p>
“解決了?!?/p>
鄭文明連忙回答,翻開手里的文件夾:“我們協(xié)調了自然資源廳,給涉及的農戶提高了補償標準,上周已經復工了,預計能趕在秋收前投產,到時候能帶動周邊三個村的農戶增收?!?/p>
沈青云點頭,目光卻沉了沉:“補償款要足額按時發(fā)放,不能讓老百姓吃虧。基層工作,最怕的就是承諾兌現不了,寒了民心?!?/p>
鄭文明連忙應下,額角微微滲出細汗。
他能感覺到,沈青云的調研不是走過場,而是真的要查實情、找問題。
很快,沈青云一行人來到了王萌萌的家里,簡單的慰問了一番,沈青云告訴他們,不要擔心太多,省里一定會把案子查清楚的。
看著沈青云,王萌萌的母親突然哽咽起來:“沈書記,我們不是不想為萌萌討公道,可我們就是普通農民,沒權沒勢,實在扛不住啊……”
沈青云的心像被揪了一下,他遞過紙巾,輕聲說:“阿姨,你們別怕。我向你們保證,只要我在漢東一天,就絕不會讓萌萌的案子石沉大?!,F在省廳和紀委還在查,很快就能找到真相。你們要是愿意,我讓人安排你們去省城住,保證你們的安全?!?/p>
王萌萌的父親抬起頭,眼里滿是猶豫:“省城會不會太麻煩您了?”
“不麻煩?!?/p>
沈青云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粗糙的皮膚傳遞過去:“萌萌是個好姑娘,她不能白死。你們的安全,是查案的第一步。”
離開的時候,沈青云特意叮囑鄭文明:“安排兩個可靠的同志,二十四小時在附近盯著,別讓任何人打擾老兩口。另外,給他們準備點常用藥,生活上有什么需要,隨時匯報?!?/p>
鄭文明連連點頭,看著沈青云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敬佩,他原以為沈書記只會關注大案要案,沒想到對普通百姓的小事這么上心。
車子駛離郊區(qū),沈青云靠在椅背上,心里卻沉甸甸的。
王萌萌父母的怯懦,背后是權力的壓迫,而巖臺市表面的平靜下,不知道還藏著多少這樣的隱情。
………………
第二天上午,沈青云的車抵達清化市。
這里是張海濤案的發(fā)源地,公安系統(tǒng)的整頓正處于關鍵期。
清化市新任公安局長李維剛早已在市局門口等候,穿著嶄新的警服,身姿挺拔,卻難掩眉宇間的疲憊,張海濤留下的爛攤子太大,短短半個月,他已經處理了十五起民警違規(guī)執(zhí)法的投訴。
“沈書記,里面請。”
李維剛側身引路,辦公樓的大廳里掛著“執(zhí)法為民,廉潔奉公”的標語,與之前張海濤在任時的奢靡形成鮮明對比。
會議室里,清化市公安局的班子成員都已到齊。
沈青云坐下后,沒有先聽匯報,而是直接問:“張海濤倒臺后,市局的執(zhí)法規(guī)范整頓,遇到了哪些實際問題?別報喜不報憂,我要聽真話?!?/p>
李維剛愣了一下,隨即拿起面前的整改材料,語氣誠懇:“沈書記,主要問題有三個:一是部分老民警習慣了人情執(zhí)法,對新的規(guī)范不適應,比如上周有個民警處理鄰里糾紛,還想靠說情解決,被群眾投訴。二是基層派出所的裝備老化,比如城郊的東風派出所,出警的警車還是十年前的舊車,經常拋錨。三是張海濤的余黨還沒清干凈,有幾個中層干部暗中抵觸整改,最近總以身體不適請假,工作撂挑子?!?/p>
沈青云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目光掃過在場的班子成員:“老民警不適應,就組織專項培訓,邀請省廳的專家來講課,考核不過關的,暫停執(zhí)法資格。裝備老化的問題,我會跟省財政廳協(xié)調,優(yōu)先給清化撥款,下周必須到位。至于抵觸的人,既然身體不適,就安排全面體檢,要是查不出問題,就按紀律規(guī)定處理,絕不能讓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
他的話擲地有聲,在場的干部們都挺直了腰板。
李維剛心里松了口氣,沈書記不是來追責的,而是來解決問題的。
隨后,沈青云提出要去基層派出所看看。
車子駛往東風派出所,沿途的街道干凈整潔,初夏的陽光照在商鋪的招牌上,透著煙火氣。派出所的院子不大,停著兩輛舊警車,車身斑駁,玻璃上還有劃痕。
所長趙恒偉看到沈青云,緊張得手心冒汗:“沈書記,您怎么來了?我們還沒準備好匯報材料?!?/p>
“不用匯報材料,我來看看老百姓怎么說?!?/p>
沈青云笑著走進接待室,里面坐著一位中年婦女,正抹著眼淚,面前的桌上擺著一份營業(yè)執(zhí)照。
“大姐,您這是遇到什么事了?”
沈青云在她對面坐下,語氣溫和。
婦女抬起頭,看到沈青云的排場,愣了一下,隨即哭出聲:“領導,您可得為我做主??!我開了家小超市,上個月有人來收保護費,我不給,他就讓派出所的人來找茬,說我的營業(yè)執(zhí)照有問題,把我超市的門都封了!現在我找派出所解封,他們卻推來推去,說要等領導審批!”
沈青云的臉色沉了下來,看向趙恒偉:“這是怎么回事?”
趙恒偉臉漲得通紅,支支吾吾地說:“是,分局有位領導打過招呼,說這個超市的事暫緩處理……”
“馬上解封!”
沈青云的聲音提高了幾分:“讓市場監(jiān)管局的人過來,當場核實營業(yè)執(zhí)照,沒問題的話,今天下午就恢復營業(yè)。另外,那個領導的問題,立刻報給市局紀委,徹查他的問題!”
趙恒偉連忙點頭,轉身就去安排。
婦女看著沈青云,激動得說不出話:“領導,謝謝您,我還以為這事兒沒人管了呢。”
“大姐,您放心,以后再遇到這種事,直接打省廳的舉報電話,沒人敢再欺負您?!?/p>
沈青云遞過一張名片,上面印著自己的聯(lián)系方式。
離開東風派出所時,沈青云對李維剛說:“基層民警的作風,直接關系到老百姓對公安系統(tǒng)的信任。清化的整頓,不能只停在表面,要深入到每個派出所、每個民警,讓老百姓真正感受到變化?!?/p>
李維剛重重點頭:“請沈書記放心,我一定落實到位,絕不辜負您的信任?!?/p>
坐在車里,沈青云看著窗外漸漸遠去的派出所,心里卻沒放松。
張海濤的余黨還在作祟,說明清化的公安系統(tǒng)還沒徹底干凈,而老百姓對執(zhí)法不公的恐懼,不是一天兩天能消除的,漢東的未來,任重道遠。
………………
第三天,沈青云來到林城市。
這里是漢東省的農業(yè)大市,也是鄉(xiāng)村振興的試點地區(qū)。
新任林城市委書記孫浩帶著他來到城郊的興旺村,這里的千畝麥田正處于灌漿期,金黃的麥穗在初夏的風里輕輕搖晃,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沈書記,您看,這是我們的優(yōu)質小麥種植基地,去年畝產達到了一千兩百斤,比普通小麥高出三百斤,農戶每畝能多收入五百塊?!?/p>
孫浩指著麥田,語氣里滿是自豪。
麥田里,幾位農戶正在查看麥穗,其中一位老人看到沈青云,放下手里的鐮刀,快步走過來:“您就是沈書記吧?我是興旺村的王福貴,去年農業(yè)局的專家來指導種小麥,今年收成比去年還好?!?/p>
沈青云握住王福貴的手,掌心粗糙卻有力:“王大爺,您辛苦啦,今年的小麥價格怎么樣?能賣個好價錢嗎?”
“能!能!”
老爺子笑得合不攏嘴:“今年糧食收購價漲了一毛五,我家五畝地,能多賣三千多塊。而且村里還建了烘干塔,再也不怕小麥發(fā)霉了?!?/p>
沈青云跟著他走進村里的烘干房,幾臺嶄新的烘干設備正在運轉,工作人員穿著藍色工作服,忙著將剛收割的小麥送進設備。
“以前一到雨季,小麥就容易發(fā)芽,賣不上價,現在有了烘干塔,啥時候收都不怕了。”
村支書笑著說。
但當沈青云問到“還有什么困難”時,村支書的笑容淡了下來:“沈書記,別的都好,就是村里的灌溉渠有點問題。去年夏天雨水少,渠里的水不夠,有幾十畝麥田差點旱死。我們想修渠,可村里沒錢,找鎮(zhèn)里,鎮(zhèn)里說財政緊張,一直拖著?!?/p>
沈青云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拿出手機,直接撥通了省水利廳廳長的電話:“老陳,我是沈青云。林城市興旺村的灌溉渠需要修繕,你安排人明天過去勘察,資金從省鄉(xiāng)村振興專項款里出,下周必須開工,不能影響今年的秋收?!?/p>
電話那頭的陳廳長連忙答應:“沈書記放心,我馬上安排,絕不讓農戶受損失。”
掛了電話,眾人激動得連連道謝。沈青云笑著說:“這是我們應該做的。鄉(xiāng)村振興,首先要讓老百姓的日子過好,地里的莊稼有收成,心里才能踏實?!?/p>
離開興旺村時,夕陽已經西斜,金色的余暉灑在麥田上,給麥穗鍍上了一層光暈。
沈青云坐在車里,看著窗外的景象,心里稍稍舒緩了一些。
從巖臺的民生隱憂,到清化的公安整頓,再到林城的鄉(xiāng)村振興,漢東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有需要解決的問題,但也有看得見的希望。
這個時候,他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看著來電顯示,沈青云皺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