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齊帶來的幾個草原勇士,像幾尊移動的鐵塔,杵在山莊入口的木棚下,深陷的眼窩里滿是警惕和打量。
他們穿著厚重的皮袍,腰間挎著彎刀,濃密的胡須上掛著趕路時凝結(jié)的白霜,呼出的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團(tuán)團(tuán)白霧。
山莊里飄出的暖風(fēng)混合著硫磺味、食物香氣和隱約的水聲、笑聲,對他們來說,是全然陌生的氣息。
“脫了。”耶律齊言簡意賅,率先解下佩刀放在指定處,脫下沾滿塵土和寒氣的厚重皮袍,露出里面同樣結(jié)實的皮襖和襯里。
他拿起架子上那件素色的厚棉布溫泉衣,動作利落地套上。寬大的棉衣罩在他身上,顯得有些怪異,沖淡了幾分悍勇之氣。
幾個草原漢子面面相覷,看著那輕飄飄的布衣,又看看自己身上御寒的皮袍,眼神里充滿懷疑。
為首那個叫阿古拉的勇士,胸膛厚實得像堵墻,他皺著濃眉,用生硬的官話問:“王……就穿這個?進(jìn)去?”他指了指溫暖的山莊入口,仿佛那是個未知的陷阱。
“嗯。”耶律齊系好衣帶,沒多解釋,徑直走了進(jìn)去。
阿古拉和其他幾人互相看看,最終咬咬牙,學(xué)著耶律齊的樣子,笨拙地脫下皮袍,露出虬結(jié)的肌肉和古銅色的皮膚,上面還殘留著風(fēng)吹日曬的痕跡和幾道陳年傷疤。
他們抓起那輕薄的棉布衣,像對付不聽話的牲口一樣,費勁地往身上套。粗壯的手臂塞進(jìn)窄小的袖管,肌肉繃緊,布料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呻吟。
阿古拉好不容易把自己塞進(jìn)衣服里,寬厚的肩膀幾乎要把接縫撐裂,衣襟勉強在鼓脹的胸前合攏,勒出深深的褶皺。
他別扭地扭動了一下身體,感覺渾身不自在,低聲咕噥了一句草原俚語,大意是“像被剝了皮的羊”。
進(jìn)了主廳,撲面而來的暖意和食物的豐盛景象讓他們又是一愣。長桌上堆積如山的饃饃、翻滾的肉湯、鮮亮的野果,是他們從未見過的富足景象。
一個勇士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抓簸箕里油亮的烤雞,被阿古拉一巴掌拍在手背上,低聲呵斥了一句。
他們學(xué)著旁人的樣子,拿起粗陶碗,小心翼翼地盛湯,抓饃饃,動作僵硬,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些色彩誘人的水果。
更大的沖擊在后面。耶律齊示意他們跟著去“洗澡”。推開男湯厚重的木門,濃烈的水汽和硫磺味撲面而來。
幾個光溜溜的校尉正泡在池子里舒服地喟嘆。阿古拉等人站在門口,看著那熱氣騰騰的水池和池子里赤條條的人,腳步釘在原地,眼神里充滿了不可思議的震驚和一絲被冒犯的怒意。
“下去?!币升R已經(jīng)脫了棉衣,只著貼身短褲,踩著石階沉入池中,滾燙的水讓他微微吸了口氣。
“王!這水……能進(jìn)?”阿古拉指著那翻騰著熱氣的池水,聲音都變調(diào)了。草原上水貴如油,更別提這樣奢侈地泡在熱水里,簡直是聞所未聞的荒唐事。在他們看來,這甚至可能是一種褻瀆。
“能。”耶律齊閉著眼,言簡意賅。
幾個草原漢子僵持在門口,看著池子里耶律齊和其他人泡得通紅的皮膚,聽著那舒服的嘆息,又看看彼此身上緊繃別扭的棉布衣,最終在阿古拉一聲低沉的命令下,互相掩護(hù)著,動作迅捷地剝掉了那層“束縛”,露出精壯彪悍、布滿體毛的軀體。他們幾乎是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悲壯感,一步步試探著踩進(jìn)滾燙的池水里。
“嘶——!”
“嗷!”
幾聲壓抑不住的痛呼和怪叫瞬間響起。滾燙的泉水包裹上來,對習(xí)慣了風(fēng)霜嚴(yán)寒的皮膚是巨大的刺激。
一個勇士猛地從水里跳起來半截,齜牙咧嘴,古銅色的皮膚瞬間變得通紅。阿古拉也悶哼一聲,額頭青筋暴起,咬著牙才沒叫出聲,強忍著灼熱感,一點點沉下去,只露出頭頸,豆大的汗珠立刻從鬢角滾落,混入池水。
他們泡在水里,渾身肌肉緊繃,像幾塊被投入沸水的生鐵,表情扭曲,眼神卻死死盯著池水,仿佛在跟這“妖水”較勁。旁邊泡得正舒坦的校尉們看著他們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不住哄笑起來。
好不容易適應(yīng)了水溫,耶律齊又把他們帶到了桑拿房門口。推開門,那干燥灼人的熱浪和濃烈的松脂味讓阿古拉等人瞬間后退一步,嗆咳起來。
“進(jìn)去?!币升R率先踏入那片蒸騰的白氣中,找了個位置坐下。
阿古拉探頭看了看里面影影綽綽、被蒸得皮膚發(fā)紅的人影,又感受了一下那幾乎要灼傷呼吸道的熱浪,濃眉擰成了疙瘩。
他遲疑地踏進(jìn)去半步,滾燙的空氣瞬間包裹全身,皮膚像被無數(shù)細(xì)針攢刺。他喉嚨里發(fā)出一聲短促的、類似野獸被燙到的低吼,猛地退了出來,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瞪著那扇門,眼神里充滿了敬畏和不解,連連搖頭:“火獄!這是火獄!”任憑耶律齊怎么說,他和手下幾個勇士都堅決不肯再踏入桑拿房半步。
水上樂園的玻璃房成了最后的奇觀。當(dāng)阿古拉等人跟著耶律齊站在那巨大的透明玻璃墻前,看到外面呼嘯的風(fēng)雪和里面溫暖如春、孩童嬉水的景象時,他們徹底石化了。
阿古拉嘴巴微張,露出被煙草熏黃的牙齒,深陷的眼珠幾乎要瞪出來,死死盯著那層透明的“墻壁”。
他伸出手,顫抖著,小心翼翼地觸碰冰冷的玻璃表面,指尖傳來刺骨的寒意。他又猛地縮回手,看看玻璃內(nèi)濺起的水花和孩子們紅撲撲的笑臉,再看看玻璃外死寂的雪原,喉嚨里發(fā)出一連串急促、含義不明的咕噥聲,臉上混合著極度的困惑、震撼和一種近乎恐懼的敬畏。
他猛地回頭看向耶律齊,指著那玻璃墻,手指都在哆嗦,憋了半天,才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一句生硬的、帶著濃重草原腔調(diào)的官話:“神!墻!天神……的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