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廚房,只有簡單一個棚,秦夢云站在棚下,準備炒空心菜。
天氣熱的日子,空心菜是最容易找到的食材。
在江城,它也叫“竹葉菜”,跟竹子一樣,把它隨便丟在水里,泥里,很快就能長成一大片。
每天吃,都趕不上它長的速度。
空心菜好吃,菜葉綿軟,菜桿爽脆,下飯又百搭。
眼看著鍋中油已經(jīng)燒熱,秦夢云一手拿著空心菜,一手端著清水,菜和水同時下鍋,然后快速翻炒。
水和油碰撞在一起,發(fā)出刺啦的響聲,油星四濺,水汽劇烈蒸騰。
秦夢云面無表情,專注的觀察著鍋中空心菜的變化。
待到菜已經(jīng)全部斷生,她連忙將菜撈出,瀝干水分,鍋中的油水撇掉,洗干凈鍋,重新燒熱倒油。
“不是吧,她把油水倒了!”
隔著簡陋的籬笆,岑家的三兄弟端著碗,坐在陰涼下,目光卻緊盯著秦夢云的動作。
自從吃過秦夢云做的飯,他們就再也吃不下自家的飯了。
總感覺那玩意兒不是人吃的,明明也放了油鹽,可就是感覺跟吃豬食一個樣。
這飯碗他們已經(jīng)端了好一陣子,本想著聞著菜香下飯的,結(jié)果越聞越吃不下,還一肚子火。
“你們干嘛呢?”
岑木匠已經(jīng)在屋里吃完飯,等著收拾桌子,就見三個兒子跟三只猴一樣,蹲在屋檐下,脖子集體朝一個方向伸。
他也順著三人的目光看去,只見爐灶旁,秦夢云被大火燎得臉頰通紅,汗水濕了鬢角,圍裙系在腰上,顯得她身形消瘦。
她本來不是那種嬌小的人,甚至稱得上豐 腴。在沈家二十年,她的圓臉變尖了,身上線條變硬朗了,就連眼神都更犀利了。
如果有人替她擋風遮雨,她不用變成這樣的。
永遠像個漂亮的年畫娃娃,該有多好!
香氣,順著風飄了過來,讓人忍不住口水生津。
“炒得有多的,要來一盤嗎?”
秦夢云將一盤空心菜遞過籬笆,微笑著。
大火嗆炒的空心菜,色澤明艷,油光水滑的。
其中的秘訣,就在最開始的焯水處理中。
焯水是為了去除草酸,避免口感發(fā)澀,焯水時加油,可以保證青菜不發(fā)黃發(fā)黑,顏色漂亮。
只是現(xiàn)在油金貴,普通人家要么不會焯水,就算焯水,也不舍得放油。
濃郁的蒜香味兒,一個勁兒的往鼻孔里鉆,勾死個人。
岑家三兄弟幾乎是同時起身,朝著菜撲去,瞬間將一盤菜瓜分干凈。
“你們……”
岑木匠無語了:“姨媽要待客的!咱家又不是沒有!”
“爸,你可算了吧,你炒的那也能叫菜?”
三個兒子齊齊給了他一個白眼,老二更是嘲笑道:
“你炒的那竹葉菜,跟皮筋似的,嚼也嚼不爛,一頭咽喉嚨里了,另一頭還在嘴里,吃一口,能卡死!”
岑木匠臉上掛不住了,尷尬的看向秦夢云,可她早就轉(zhuǎn)身,去了水池邊。
拿水洗了一把臉,又細細擦干凈,還拿手攏了攏頭發(fā)。
細節(jié)決定成敗,飯菜再好,廚子邋里邋遢的,客人也吃不下飯。
陸勇是高 官,秦夢云自然得更注意。
朝中有人好辦事,她還想著辦金店執(zhí)照呢。
只是她怎么也沒想到,一個簡單的挽頭發(fā)動作,讓岑木匠看呆了,岑家三兄弟想歪了。
“誒,爸,聽說他們家今天來的客人是個大官兒,夢云姨媽跟原來的姨夫過不下去了,會不會……”
“閉嘴!”
岑木匠剜了兒子一眼,目光嚴厲:
“長輩的事,你們別瞎說!”
他看著秦夢云背影消失的方向,皺起了眉頭。
……
屋子里,男人們推杯換盞,兩杯酒下肚,氣氛就活躍起來。
另一桌的女眷們就顯得安靜得多,只有薛寶琴和羅素娟拉著沈一一問東問西。
基因這個東西很神奇,沈一一完美的避開了父母所有的缺點。
五官精致,皮膚細膩。她性格又綿巧,是長輩最喜歡的那種乖乖女。
一聽她考上了大學,兩位老人喜歡得不得了。
薛寶琴更是將自己腕上的銀鐲子退了下來,套在她手上,說是給她的見面禮。
秦夢云心中頓時警鐘大作,她女兒可不能給人做填房!
“大娘,我這菜炒得還可以吧?”
她隨手拍拍女兒,讓沈一一起身:
“你上你外婆那邊,我跟兩個大娘說說話?!?/p>
佟紅霞見了,也連忙沖沈一一招手:
“快過來,給我看看你寶琴奶奶給你的鐲子!”
佟紅霞自然也擔心薛寶琴送鐲子是別有深意,但是長輩賜,不可辭,這鐲子不收,等于駁了薛寶琴的面子。
她只能將鐲子從外孫女腕上取下來,裝作細細打量:
“你寶琴奶奶的鐲子可不一般,你得好好收著,別掉了。唉呀,算了,你一個讀書的孩子,外婆幫你收著,行嗎?”
說完,她又問薛寶琴:
“寶琴妹子,孩子馬上要去上大學,得專心學習,我先替孩子收著,你沒意見吧?”
“這有什么意見?”
薛寶琴活了大半輩子,哪里看不出秦家母女的意思?
不過她們真的多慮了,薛寶琴沒那么喪心病狂。
沈一一的確挺適合當兒媳婦,但跟陸勇差著二十多歲呢。自家兒子縱然在她眼里有萬般好,但終究是個死了老婆的鰥夫,工作又忙,工作性質(zhì)又危險。
找個柔柔弱弱的媳婦是不行的,沒點兒膽量,沒點兒潑辣勁兒,怕是過不長。
薛寶琴實際看中的,是秦夢云!
她也知道,兒子心里有這個人,那天在醫(yī)院門口,她就看出來了。
陸勇是站在那里,笑著看秦夢云把人打完的。
之后還能再遇上,這也是緣份。
薛寶琴知道自己沒幾天好活了,只要能了卻心愿,兒子不再是孤家寡人,她也可以安心去了。
“夢云啊,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你看一一這么優(yōu)秀,你還有四個兒子,該去把你丈夫叫回來才是??!不然,真讓他跟外面的狐貍精有什么了,就算結(jié)扎了,那不也惡心嗎?”
她的話音落下,原本喧鬧的屋子莫名安靜下來。
事情鬧到這一步,照說早就不可調(diào)和了,可夫妻之間的事情,誰說得清楚呢?
畢竟二十年夫妻,五個孩子呢!
多的是女人骨頭都被打斷了,還原諒丈夫,白頭到老的。搞個破鞋,又能算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似有若無的在自己身上瞄,秦夢云哭笑不得,老人家就喜歡瞎操心!
不過,她也該有個明確的表態(tài),父母和兄長的心,應該也是懸著的。
她現(xiàn)在唯獨擔心的,是大女兒。
在她努力成長,無比缺愛的日子,沈馳雁廉價的施舍,像是圣光,在她心里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記。
沈一一肯定是不愿失去父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