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梅回到自己位于三樓的組織部辦公室,反手輕輕帶上門。
她沒有立刻坐回那張寬大的辦公椅,而是走到窗邊,望著樓下院子里被烈日炙烤得有些蔫頭耷腦的冬青樹,心里卻像塞了一團亂麻,理不出個頭緒。
鄭儀,鄭秘書長。
按照明州常委的排序,這位年輕的秘書長,排名確實在她之后。
論資歷,她孫梅在明州經(jīng)營多年,從基層干起,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管官帽子的關(guān)鍵位置,見過的風云人物也不少。
按常理,組織人事這樣的核心權(quán)力,應(yīng)該由她這位組織部長,或者至少是書記、副書記來主導(dǎo)醞釀。
一個秘書長,更多的是負責協(xié)調(diào)落實,尤其是在干部任用這種敏感問題上,通常不會如此直接、如此強勢地表達“建議”,甚至可以說是“指定”。
但……孫梅在心里苦笑一聲。
今時不同往日了。
現(xiàn)在的明州官場,誰還敢真把鄭儀僅僅當成一個“排名靠后”的常委秘書長來看待?
他不是按部就班、論資排輩上來的。
他是帶著一股旋風空降下來的,一來就攪動了明州這潭看似平靜、實則深不見底的水。
北河村風暴,四海集團垮臺,表面上,是市委集體決策,是鄒俠書記親自掛帥,是紀委政法委利劍出鞘。
但核心圈子里誰不知道,從頭到尾,真正的推手,就是這個看似低調(diào)、總是站在鄒俠身后的鄭儀!
這位秘書長,太善于造勢,更善于借勢。
借北河村百姓的怨氣之勢,借省委整頓吏治之勢,借鄒俠求穩(wěn)又渴望有所作為的矛盾心理之勢……最終硬生生在明州這潭深水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是他敏銳地抓住了北河村這個突破口,是他一手組建了政策調(diào)研組這個尖刀班,是他精準地調(diào)動了胡之遙的刀和鄧修的劍,甚至……是他巧妙地穩(wěn)住了鄒俠,說服了這位一向求穩(wěn)的書記,下定了破釜沉舟的決心!
這一連串動作,環(huán)環(huán)相扣,步步緊逼,快準狠穩(wěn),幾乎沒給對手留下任何喘息和反撲的機會。
這份手段,這份魄力,這份對大局的掌控力,哪里像他這個年紀、這個位置的干部該有的?
簡直像個……在官場浸淫了半輩子的老手!
不,這也絕對不是老手的手段!
老手往往習慣于原有的規(guī)則和平衡,而鄭儀,他似乎更善于打破規(guī)則,重塑平衡。
現(xiàn)在,四海集團的廢墟還沒清理干凈,他就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開始搭建新的舞臺了。
明州城投集團。
好大的手筆!
好深的謀劃!
這哪里是什么簡單的處置不良資產(chǎn)、防止國資流失?
這分明是要借此機會,將明州未來發(fā)展的經(jīng)濟命脈和核心資源,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董事長人選,他居然屬意陳默!
那個跟他一樣年輕、一樣沖勁十足、幾乎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急先鋒!
這用意,簡直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孫梅感到一陣心驚。
如果真讓陳默坐上了那個位置,鄭儀的勢力將急劇膨脹到一個可怕的地步。
黨委系統(tǒng),他作為秘書長,本就處于中樞。
政府經(jīng)濟領(lǐng)域,通過陳默掌控城投集團,他又能施加巨大影響。
再加上鄒俠書記顯而易見的信任和支持……
這明州的權(quán)力格局,恐怕真的要徹底改寫了。
自己這個組織部長,雖然地位特殊,掌管著干部的升遷任免,但在這種大勢面前,又能有多大的抗衡力量?
剛才在鄭儀辦公室,他那番話,看似客氣,商量,實則綿里藏針,步步緊逼。
“政治必須絕對可靠!原則性必須極強!必須能堅定不移、不折不扣地執(zhí)行市委市政府的決策部署!”
這話是說給誰聽的?
是說陳默?
還是……在暗示她孫梅?
“我相信鄒書記對城投集團的重視程度,也相信鄒書記選賢任能的魄力和眼光。”
這更是直接把鄒俠抬了出來,堵她的嘴。
她忽然想起剛才鄭儀最后那句。
“我相信馬副市長作為老同志,會顧全大局,以明州發(fā)展為重?!?/p>
這話聽起來是場面話,但細細品味,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敲打意味。
仿佛在說:馬天祥的態(tài)度,不重要,他也只能“顧全大局”。
最后那句“一起向鄒書記匯報,請書記定奪”,更是把她和組織部徹底綁上了他的戰(zhàn)車。
她還能怎么辦?
硬頂著不辦?
鄭儀完全可以直接繞過她,通過其他渠道向鄒俠推薦陳默。
到時候,她這個組織部長反而會被動,甚至可能被扣上“不顧大局”、“思想保守”的帽子。
順勢而為?
那就意味著要向鄭儀靠攏,至少在這次人事安排上,要配合他的意圖。
這會得罪誰?
馬天祥肯定是第一個。
那位常務(wù)副市長,背后站著省里的關(guān)系,也不是省油的燈。
還有市委副書記劉衛(wèi)東……
那位老書記,雖然平時不聲不響,像個泥塑菩薩,但能在明州這么多年屹立不倒,尤其是在前任市長何偉倒臺那么大的風波中安然無恙,絕對是個深不可測的人物。
他對鄭儀的崛起,對城投集團的設(shè)立,又是個什么態(tài)度?
孫梅感到一陣頭痛。
夾在這些大佬中間,她這個組織部長,看似有權(quán),實則如履薄冰,一步走錯,就可能萬劫不復(fù)。
她慢慢走回辦公桌后,坐下,拿起那份她之前準備好的、包含了其他幾位資歷更老、背景也更“平衡”的干部名單,看了又看,最終嘆了口氣,將其輕輕放下。
大勢如此。
鄭儀攜四海案之余威,又有鄒俠的明確支持,風頭正勁。
這個時候硬要去違背他的意志,恐怕……
她拿起內(nèi)部電話,撥通了下屬干部科室的號碼。
“把陳默同志的詳細檔案,再整理一份送過來。要最全面的,包括在北河村事件中的具體表現(xiàn)和考核評價。”
放下電話,孫梅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就……先按他的意思辦吧。
把陳默放進名單,并且按照鄭儀定的調(diào)子,重點突出其“政治過硬”、“原則性強”、“敢于斗爭”的特點。
至于最終能不能成,那就看鄒書記怎么拍板,看常委會上各方如何博弈了。
她能做到的,就是在程序上,盡量完善,不留把柄。
這也算是……一種自保吧。
孫梅在心里無奈地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