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陽光透過寬大的玻璃窗,在市委政法委書記辦公室厚重的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胡之遙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前擺著兩杯剛沏好的熱茶,茶香裊裊。
他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而沉穩(wěn)的笑容,看著坐在對面的鄭儀。
“鄭秘書長大駕光臨,我這政法委可是蓬蓽生輝啊?!?/p>
胡之遙笑著寒暄,語氣熱絡又不失分寸。
“之遙書記說笑了,我是來學習的?!?/p>
鄭儀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
“政法工作專業(yè)性強,情況復雜,我剛到明州,很多情況不熟悉,以后少不了要麻煩之遙書記?!?/p>
“秘書長太謙虛了。誰不知道您是省委下來的大筆桿子,理論水平高,視野開闊。我們這些搞具體業(yè)務的,有時候就容易陷入事務主義,正好需要秘書長您這樣的領導多提點,幫我們把把方向?!?/p>
胡之遙笑著回應,話語里捧著鄭儀,卻也巧妙地劃出了“省委下來的”和“我們這些搞具體業(yè)務的”界限,暗示著某種微妙的距離感。
兩人看似融洽地閑聊了幾句明州近期的治安形勢和幾個重點案件的偵辦情況。
氣氛友好,但始終隔著一層無形的、職業(yè)化的紗幕。
鄭儀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語氣變得稍微正式了些:
“之遙書記,今天過來,主要還是想就上午常委會定的那兩件事,再跟您深入溝通一下?!?/p>
“政策調研組和‘凈網清源’行動,看似分工不同,但目標一致,就是維護明州穩(wěn)定,化解深層矛盾。鄒書記要求我們密切聯(lián)動,形成合力。我考慮,兩個組之間,需要建立一個高效順暢的協(xié)作機制?!?/p>
胡之遙點點頭,神情也嚴肅起來:
“秘書長考慮得很周到。兩個行動確實需要同頻共振。政法委這邊沒問題,只要政策調研組那邊需要,無論是情報共享還是力量配合,我們一定全力支持?!?/p>
支持。
這個詞很正確,也很空泛。
鄭儀要的不是這種程序化的“支持”。
他要的是真正的“利用”,利用胡之遙和他掌握的強大政法力量。
但這很難。
胡之遙不是宋運輝,更不是陳默。
他是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手握公安、檢察、法院、司法的實權人物,在明州經營多年,根基深厚,有自己的盤算和行事邏輯。
他上午在常委會上主動配合鄭儀,與其說是投向鄭儀,不如說是基于政治嗅覺和自身利益做出的最優(yōu)選擇,借助鄭儀掀起的“源頭治理”東風,為自己主導的“依法打擊”行動爭取更充分的正當性和更高的政治站位。
想真正“利用”這樣一位老練的實權派,空談合作、請求幫助是沒用的。
必須要有能打動他、說服他、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征服”他的東西。
鄭儀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更加專注,語氣也深沉起來:
“之遙書記,您覺得,我們這兩個行動,真正要面對的最大敵人,或者說最大的障礙,是什么?”
胡之遙微微一愣,沒想到鄭儀會問得如此直接和尖銳。
他沉吟片刻,謹慎地回答:
“最大的障礙……我覺得還是問題的復雜性。歷史遺留問題盤根錯節(jié),各方利益訴求多元,處理起來需要極高的政治智慧和極大的耐心。還有就是……部分群眾可能不理解、不配合,以及……”
“是規(guī)則的失效和權力的異化?!?/p>
鄭儀平靜地打斷了他。
胡之遙的話語戛然而止,眼神變得奇怪。
鄭儀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xù)用那種冷靜而清晰的語調說道:
“為什么會有補償標準的歷史落差?是因為制定標準和執(zhí)行標準的規(guī)則,在某些時刻、針對某些對象,失效了?;蛘哒f,被量身定制了。”
“為什么四海集團能一次次‘恰好’在標準最低時介入?是因為有一種權力,在為他們背書,在為他們扭曲規(guī)則?!?/p>
“為什么清理‘釘子戶’會成為項目推進的主要手段?是因為有人希望用簡單的暴力替代復雜的談判,用權力的強制力覆蓋規(guī)則的公平性?!?/p>
他的目光銳利地看著胡之遙:
“而這種規(guī)則的失效和權力的異化,首當其沖的受害者、或者說最直接的對抗者,是誰?”
鄭儀微微停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是法律。”
“是政法系統(tǒng)所代表的公平正義的底線!”
“四海系,或者說任何試圖攫取超額利益的資本集團,他們要打通關節(jié)、扭曲規(guī)則,第一個要媾和、要腐蝕、要挾持的,就是政法系統(tǒng)!”
“因為只有繞過法律,或者將法律工具化,他們的利益才能安全地、持續(xù)地最大化!”
“之遙書記,您執(zhí)掌明州政法系統(tǒng)多年,這種壓力,您應該比我有更切身的體會?!?/p>
“某些案件,是不是查著查著就阻力重重?某些人,是不是明明問題明顯,卻能逍遙法外?某些執(zhí)法行動,是不是時常感到掣肘,仿佛有無形的手在干預?”
胡之遙那因為鄭儀話語尖銳而有些不滿的臉色漸漸變得凝重起來。
鄭儀說的,正是他內心深處最大的困擾和無力感!
作為政法委書記,他何嘗不想依法辦事,蕩清寰宇?
但明州的情況太復雜了。
四海系盤根錯節(jié),與各方面關系千絲萬縷,很多案件查到一定程度,就會遇到各種難以逾越的障礙,來自上面的壓力、來自同僚的“提醒”、來自各種關系的說情……
他常常感到自己這個政法委書記,看似權力很大,但在某些強大的資本力量面前,卻顯得那么乏力,仿佛被一張無形的大網束縛著手腳。
看著胡之遙神色的變化,鄭儀知道,火候到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懇切,也更加具有鼓動性:
“之遙書記,現(xiàn)在的局面,對我們而言,是一個機會!”
“一個重塑規(guī)則、奪回主導權的機會!”
“政策調研組,就是要從政策源頭上,堵住規(guī)則被扭曲的漏洞,建立公平、透明、前后一致的補償機制,讓權力沒有操作空間,讓資本無法再利用‘時間差’和‘信息差’牟取暴利!”
“而您的‘凈網清源’行動,就是要從執(zhí)行末端,依法堅決打擊那些試圖破壞新規(guī)則、繼續(xù)玩弄舊手段的首惡分子和幕后黑手!”
“這不是簡單的‘一個治本、一個治標’!”
鄭儀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強大的信念感:
“這是雙劍合璧!是重建法治權威、捍衛(wèi)政法系統(tǒng)尊嚴的戰(zhàn)略行動!”
“我們要通過這兩個行動,向所有人宣告:在明州,規(guī)則必須被尊重,法律必須被敬畏!任何試圖媾和權力、玩弄規(guī)則、綁架法律的行為,都將付出沉重的代價!”
“而這其中,政法系統(tǒng),您之遙書記,將是主導者,是定盤星,是最終勝利的裁決者!”
鄭儀巧妙地將“利用”轉化為“賦予”,將“合作”提升到了“共同捍衛(wèi)法治”的高度。
他描繪的,不是幫鄭儀做事,而是胡之遙借此機會,重新掌握政法系統(tǒng)在明州格局中的主導權和話語權!
這是在幫胡之遙解決他最大的痛點!
胡之遙徹底動容了。
他眼中的猶豫和審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點燃的灼熱和一種深沉的共鳴。
鄭儀的話語,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那把積郁已久的鎖。
是??!
為什么要被動地應付?
為什么要無奈地妥協(xié)?
為什么好多情況都是自己負責擦屁股?
為什么不能借此東風,主動出擊,重整山河?!
政策調研組負責立規(guī)矩,他的“凈網清源”負責執(zhí)利劍!
這不僅是工作,這更是一場正名之戰(zhàn)!
一場為政法系統(tǒng)、也為他胡之遙自己奪回尊嚴和主動權的戰(zhàn)役!
“秘書長!”
胡之遙猛地站起身,情緒明顯有些激動,他繞過辦公桌,走到鄭儀面前,用力地伸出手。
鄭儀也站起身,與他緊緊握手。
“您這番話,真是說到我心里去了!”
胡之遙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和力度:
“明州的政法系統(tǒng),是該好好整肅一下風氣了!有些歪風邪氣,也是時候徹底清一清了!”
“請您放心!‘凈網清源’行動,我親自抓!絕對出重拳,下狠手!不管涉及到誰,只要證據(jù)確鑿,堅決依法查處,絕不姑息!”
“政策調研組那邊需要什么支持,無論是情報信息還是辦案力量,政法委這邊全力保障,24小時綠燈!”
“我們兩個組,就像您說的,雙劍合璧!一定要把明州這股烏煙瘴氣徹底掃干凈!打出法治的威嚴,打出政法系統(tǒng)的聲勢!”
看著胡之遙眼中燃燒的斗志和決心,鄭儀知道,他成功了。
觀念的碰撞,帶來了觀念的勝利。
他沒有請求幫助,而是指出了一個輝煌的遠景和一條通往權威的道路。
現(xiàn)在,胡之遙不再是被“利用”的對象,而是成為了擁有共同目標和輝煌愿景的“戰(zhàn)友”。
他的政法力量,已經悄然為鄭儀所用。
“好!”
鄭儀重重回握胡之遙的手,臉上露出真誠的笑容。
“之遙書記有這番決心,何愁明州法治不彰,風氣不清?”
“我們各自放手去干!定期溝通,緊密配合!”
“讓所有人都看看,明州的天,到底該是誰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