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這八個字,周帆說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張林臉上,那眼神不再僅僅是平靜,而是多了一種銳利的穿透力,仿佛能看進張林心底最深處的那份焦灼和渴望。
張林的心臟劇烈的跳動了起來。
“當(dāng)斷不斷,反受其亂”。
這不僅僅是建議,更像是來自某個龐大意志的直接指令,或者說,誘惑。
京城,華興,四海系……這些名字背后牽扯的力量深不見底,如果能搭上這條線……
那張他渴望已久的、刻著“市長”二字的椅子,似乎唾手可得。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幾分。
這個誘惑,太大了!
如同黑暗中的燈塔,亮得刺眼。
然而,就在這股灼熱幾乎要沖昏頭腦的瞬間,一股更加冰冷的寒意,悄無聲息地籠罩了他的心臟。
代價。
每次他們“伸出援手”,最終收取的代價,遠比那點“幫助”昂貴百倍!
坐上市長的位置?
那是另一場更兇險交易的開始!
四海系會有更多、更過分的要求;
京城那些深不可測的力量,也絕不會白白投資;
而省里那些坐壁上觀的眼睛,只會盯得更緊,等著看他如何在鋼絲上跳舞,或者……失足墜落。
他張林,不過是棋盤上一顆更有價值的棋子罷了。
他看似在向上攀爬,實則是在滑向一個更深的、更無法掙脫的泥潭。
冷汗,無聲地從鬢角滲出。
剛才被周帆話語點燃的那點激蕩和渴望,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瞬間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濃重的警惕。
周帆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在此刻的張林眼中,不再是什么“善意”或“認同”,而是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時,那種洞悉一切、掌控全局的嘲弄。
他或許根本不在乎張林是誰,也不在乎明州如何。
他只是在為某個更高層面的博弈落子。
而自己,就是那個被選中的棋子。
不能答應(yīng)!
絕不能答應(yīng)!
張林用盡全身力氣壓下翻涌的心緒,臉上那幾乎要失控的僵硬被強行拉扯成一個更深沉、更復(fù)雜,也更符合他“常務(wù)副市長”身份的無奈笑容。
這笑容里,混合著“理解”、“認同”,也恰到好處地摻入了“地方干部特有的沉重包袱感”和“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為難。
“周總點撥的是?!?/p>
張林的聲音略顯低沉,帶著一種經(jīng)歷過風(fēng)浪后的“疲憊”和“豁達”。
“這八個字,確實振聾發(fā)聵?!?/p>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咀嚼這句話的分量。
“只是啊……”
張林微微搖頭,長長地、帶著一絲沉重地嘆息了一聲。
“在地方上干久了,才知道有些‘?dāng)唷?,說得容易,做起來……難。”
“牽一發(fā)而動全身。有些局面,是幾屆班子、多方力量博弈了幾十年才形成的格局,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吶。”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深諳地方政治的“通透”和“無奈”:
“想快刀斬亂麻?難!”
“斷不好,不是‘亂’那么簡單,是……崩盤!”
“到時候,經(jīng)濟發(fā)展停滯,社會矛盾激化,受罪的還是老百姓,收拾殘局的,還是我們這些跑不了的‘地方官’?!?/p>
張林看著周帆,眼神里是坦誠的、毫無保留的“無奈”和“責(zé)任”:
“所以啊,有時候明知是‘亂麻’,也只能耐著性子,一點一點去梳理,去化解?!?/p>
“急不得,也……莽撞不得?!?/p>
“畢竟,我們身上,擔(dān)著千千萬萬人的飯碗和活路啊。”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把一個被現(xiàn)實束縛、負重前行的地方干部形象刻畫得淋漓盡致。
他完全避開了對鄭儀方案的直接評價,也繞開了對周帆提議的明確接受或拒絕。
而是將話題引向了更宏觀、也更安全的層面。
地方治理的復(fù)雜性、歷史包袱的沉重、以及主政者的無奈和責(zé)任。
把“當(dāng)斷不斷”的質(zhì)疑,巧妙地轉(zhuǎn)化成了“謀定后動、穩(wěn)妥為先”的務(wù)實姿態(tài)。
同時,也在周帆這個可能代表更高意志的存在面前,不著痕跡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明州這盤棋,水深且渾,他張林愿意合作,甚至是服從,但必須按照他的節(jié)奏,用他認為“穩(wěn)妥”的方式,來維護大局的“穩(wěn)定”。
這既是一種自保,也是一種試探。
周帆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那雙深邃的、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在張林那張寫滿“無奈”和“沉重”的臉上停留了幾秒。
樓梯間的空氣似乎凝固了。
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其他學(xué)員離場的腳步聲。
片刻。
周帆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絕非笑容。
更像是一種……了然,或者說,是對張林這番表演的一種無聲的、居高臨下的評價。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目光平靜地從張林臉上移開,仿佛剛才那段激烈的交鋒和沉重的自白從未發(fā)生。
“理解?!?/p>
周帆只吐出兩個清晰卻毫無溫度的字。
然后,他微微頷首,動作依舊從容優(yōu)雅。
“張市長費心了?!?/p>
說完,他不再有任何停留,步伐沉穩(wěn)地繼續(xù)向下走去。
深色夾克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樓梯拐角。
腳步聲漸漸遠去,最終歸于寂靜。
樓梯間里只剩下張林一個人。
他后背的襯衫,已經(jīng)濕透了,緊緊貼在皮膚上,冰涼一片。
剛才強撐著的那股氣勢瞬間泄掉,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冰冷的墻壁。
指尖傳來粗糙的觸感,讓他略微回神。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還殘留著周帆身上那絲清冽的雪松木香水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危險氣息。
“理解……”
張林在心里反復(fù)咀嚼著這兩個字。
周帆理解了?
理解了他的“無奈”?還是理解了他的……不配合?或者說,理解了他試圖在夾縫中求生存的小算盤?
沒有表態(tài),沒有承諾,沒有斥責(zé)。
只有那深不可測的兩個字。
這比直接翻臉更讓人心頭發(fā)寒。
張林甚至無法判斷,周帆最后那句“費心了”,究竟是表面的客套,還是……冰冷的警告?
他緩緩直起身,感覺自己的精神如同被抽空了一樣疲憊。
他知道,剛才的對話,沒有贏家。
他拒絕了周帆遞出的“捷徑”,也暴露了自己試圖“穩(wěn)健求存”的心思。
而周帆……像一頭蟄伏在云霧深處的巨獸,只是隨意地伸了伸爪子,留下幾個模糊不清的爪印,便再次隱沒于無形。
他的態(tài)度,他的意圖,依舊籠罩在迷霧之中。
但有一點張林無比確信,這張看似平靜的黨校棋盤下,暗流涌動得比他想象得更加洶涌。
京城、省里、四海系……一只只看不見的手,已經(jīng)伸了進來。
而他張林,已經(jīng)別無選擇地,被推到了旋渦的中心。
必須更快!
必須在那只巨獸真正露出獠牙之前,坐上市長的位置!
只有坐穩(wěn)那個位置,才有一絲掙扎的余地!
張林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甚至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瘋狂。
他不再看周帆消失的方向,轉(zhuǎn)身,邁著略顯沉重但異常堅定的步伐,走出了樓梯間。
冰冷的墻壁上,只留下一個被汗水濡濕又風(fēng)干的掌印,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