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瀾會所”。
一個隱藏在城市核心區(qū)、外表毫不起眼、內部卻極盡奢華與私密的所在。
星耀集團董事長杜維明親自在門口迎接。
他五十歲上下,保養(yǎng)得宜,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休閑西裝,笑容儒雅。
“羅老!久仰大名,終于把您盼來了!快請!”
他熱情地迎上來,姿態(tài)放得很低,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主人氣勢。
周正秘書長、徐有成主任、張副市長都在。
“杜董事長客氣了?!?p>羅教授微笑回應。
會所內部,低調的奢華感撲面而來。
沒有金碧輝煌的裝飾,卻處處透著昂貴的質感和藝術氣息。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
包間名“觀?!薄?p>巨大的圓桌,足以容納二十人就餐,此刻只坐了核心的七八人。
餐具是頂級骨瓷,水晶杯折射著柔和的燈光。
穿著考究的服務員無聲地穿梭,動作精準如同儀仗隊。
杜維明沒有先提正事。
他就像一個好客的主人,熱情地介紹著每一道菜品。
“這是今天早上剛空運到的挪威深海鰲蝦……”
“這是我們澤川本地特有的黃魚,只有冬季才最肥美……”
“這湯頭,是國宴大廚吊了三天的高湯……”
珍饈美味,一道道端上。
頂級茅臺酒液金黃醇厚。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
周正和徐有成話不多,偶爾和杜維明交換一個默契的眼神。
杜維明談笑風生,話題輕松隨意。
“羅老,您看我們澤川這片海?!?p>杜維明舉杯指向窗外夜景。
“十年前,還是一片灘涂荒地?,F(xiàn)在,已經(jīng)是世界級的港口群!這變化,靠的是什么?”
他自問自答:
“是李書記的雄才大略!是市委市政府的堅強領導!也是我們這些企業(yè),敢想敢干,敢把真金白銀砸下去!”
他語氣充滿感慨:
“不容易?。」馐驱垶承聟^(qū)那塊地,為了說服那些老頑固搬家,為了把路修通,為了把水電管網(wǎng)鋪下去……我們星耀,光是前期投入,就是天文數(shù)字!”
他話鋒一轉,看向羅教授,眼神變得誠懇:
“羅老,說實話,這趟您來,我心里既高興又有點忐忑?!?p>“高興的是,省里這么關心澤川,關心龍灣,說明我們這條路走對了!”
“忐忑的是……”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喝了口酒。
“怕您聽了外面一些捕風捉影的閑話,對龍灣、對星耀產(chǎn)生誤解?!?p>他放下酒杯,語氣沉了些:
“樹大招風??!龍灣這塊蛋糕太大,盯著的人多,眼紅的也多!有些自己沒本事進來分一杯羹,就想盡辦法搞小動作!散布謠言!告黑狀!”
他拍了拍胸口:
“我杜維明行得正坐得直!星耀做的每一筆生意,拿的每一塊地,都是真金白銀,公開透明,經(jīng)得起任何審計!”
“當然,”
他語氣放緩,帶著一種“坦蕩”的無奈。
“這么大一個工程,牽扯幾十萬人,怎么可能沒點磕磕碰碰?拆遷補償,總有幾家覺得不滿意,想多要的;工地施工,也難免有點小摩擦……”
“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在有些人嘴里,就能被無限放大!”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羅教授臉上,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誠懇:
“羅老,您是省里的大專家,站得高,看得遠!我希望您看到的是澤川的大局!看到的是龍灣這個超級引擎,對全省、甚至對國家戰(zhàn)略的意義!”
“不能因為幾只蒼蠅嗡嗡叫,就懷疑我們澤川的發(fā)展方向!”、
杜維明的話音落下。
包間里陷入一種微妙的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羅文斌教授身上。
鄭儀握著酒杯,心中卻在思考這番話的潛在意思。
杜維明這番話,表面自陳清白,實則綿里藏針,暗藏玄機。
第一:抬出“李書記的雄才大略”和“市委市政府的堅強領導”,直接將星耀、將龍灣項目綁上了李天為的戰(zhàn)車。
質疑龍灣、質疑星耀,就是質疑李天為的核心政績和戰(zhàn)略權威!這是最堅硬的護身符。
第二:將開發(fā)過程中的“磕磕碰碰”輕描淡寫地歸為“雞毛蒜皮的小事”、“蒼蠅嗡嗡叫”,直接定性為微不足道的雜音,是“眼紅者”的“小動作”和“告黑狀”。
將潛在的質疑和證據(jù),先行污名化、無害化。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劃定“大局”!他抬出了“全省戰(zhàn)略意義”、“國家戰(zhàn)略意義”這種頂格的宏大敘事。
潛臺詞清晰無比:
為了這個“大局”,為了這個超級引擎,一切“細節(jié)”都可以被犧牲、被容忍、被“發(fā)展中消化”。
誰敢在這個“大局”上糾纏不清,誰就是看不清方向,誰就是阻礙發(fā)展的罪人!
這不僅是辯解,更是赤裸裸的宣示!
宣示星耀,或者說以星耀為代表的資本力量,在李天為體系下不可撼動的地位!
鄭儀看到,杜維明說完后,目光看似誠懇地望著羅教授,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試探。
旁邊的周正秘書長,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眼神平靜無波,仿佛杜維明說的,只是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他這種平靜,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背書和支持。
壓力,無形的壓力,如同包間里昂貴的熏香,絲絲縷縷,卻無孔不入地彌漫開來。
這不是靠吼叫、靠威脅施加的壓力。
而是由權力背書、資本支撐、宏大敘事包裹而成的、一種更高階、更精密的壓力場。
它在無聲地拷問:
羅教授,你接不接這個“大局”的論調?你敢不敢觸碰龍灣這塊“澤川基石”?
羅教授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學者式的溫和笑容。
他放下筷子,用餐巾輕輕按了按嘴角。
動作從容不迫。
他沒有立刻回應杜維明的慷慨陳詞,反而側過頭,看向巨大落地窗外那片繁華璀璨的夜景,看向遠處龍灣新區(qū)工地如同巨大熔爐般的燈火。
“澤川的夜景,確實壯麗。”
羅教授的聲音平緩響起,帶著一種客觀的欣賞。
“特別是龍灣那片工地,隔這么遠看,都感覺熱火朝天,充滿力量?!?p>他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在杜維明臉上,帶著一絲真誠的贊許:
“杜董事長剛才說,這變化靠的是李書記的雄才大略、市委市政府的堅強領導,以及像星耀這樣敢想敢干的企業(yè)。這話很實在。”
杜維明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周正的眼神也柔和了起來。
“不過……”
他語氣依然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萬丈高樓平地起。壯麗的藍圖,最終都要落在一磚一瓦的根基上。”
“方向選對了,是成功的第一步?!?p>“但通往成功的路,很長?!?p>羅教授的目光掃過杜維明,掃過周正,掃過徐有成,最后停留在桌面上那盤精致的、宛如藝術品的菜肴上。
“光有方向還不夠。”
“還需要……好的方法?!?p>他頓了頓,清晰地吐出這個詞。
杜維明的笑容微微一僵。
“方法對了,藍圖才能行穩(wěn)致遠?!?p>羅教授的語氣不疾不徐,如同在闡述一個學術觀點。
“方法錯了,或者走偏了,輕則事倍功半,重則……”
他微微一頓,沒有說出那個詞,但所有人都聽懂了潛臺詞。
萬丈高樓,也有傾覆的風險!
“省里派我們下來調研,”
羅教授的目光變得深邃而鄭重。
“核心關注點,就是兩個?!?p>“第一,方向是否科學可持續(xù)?!?p>“第二……”
他再次加重了語氣:
“就是方法!實施路徑是否規(guī)范?風險防控是否嚴密?發(fā)展成果能否真正惠及百姓?”
“只有方向和方法都對了,”
羅教授總結道:
“杜董事長所說的‘大局’,才能更穩(wěn)、更好、更長久地實現(xiàn)!”
“省里的期望,也是希望澤川能探索出一條‘既快又好’的路子?!?p>既快,又好!
快,是李天為和澤川體系追求的速度!是杜維明賴以生存的周轉效率!
好,是規(guī)范,是質量,是可持續(xù),是風險的防范,是社會效益的兼顧!
羅教授這番話,沒有否定李天為的“方向”,沒有否定龍灣的“大局”,甚至沒有直接質疑星耀的“貢獻”!
他巧妙地抬出了“省里的期望”,將“方法”這個至關重要的概念,硬生生地、不容置疑地嵌入了對方劃定的“大局”框架之內!
他把李天為和杜維明高舉的“速度”和“規(guī)?!钡钠鞄?,巧妙地與“規(guī)范”和“質量”的旗幟并排立在了一起!
他在告訴對方:省里認同你們的方向和藍圖!但是,如何建造它?用什么標準建造它?
這其中的話語權,省里也要分享!也要把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