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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給組織,也給自己,一個“清醒”的交代

一個佝僂著背、提著破舊塑料袋的老太太,正費勁地推開一扇被小廣告貼滿、吱呀作響的單元鐵門。

鄭儀快步上前,幫她扶住了門。

“謝謝啊,小伙子。”

老太太聲音沙啞。

“阿姨,就住這兒嗎?改造后看著舒服多了吧?”

鄭儀順勢搭話。

老太太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外面那層皮是新刮了,頂啥用喲!我們這棟樓,水管三天兩頭爆,廁所都不敢用。前陣子下大雨,雨水順著裂縫往屋里灌,被子都濕透了!找社區(qū),找街道,嘴皮子磨破了,就一句話——等!錢都花在門面上了,里頭誰管?”

她抱怨著,蹣跚地走進昏暗的樓道。

鄭儀順著老太太進去的單元往里瞥了一眼。

樓梯是老舊的水泥臺階,破損嚴重,扶手銹得看不出顏色。

墻壁上貼著陳年告示和各種通下水道、開鎖的小廣告。

這時,旁邊小門臉的一間雜貨鋪開了門,店主是個頭發(fā)花白、戴著老式袖套的老人。

他正費力地將幾箱飲料搬到門口。

鄭儀走過去,自然地幫著抬了一下箱子。

“大爺,這么早開門???”

“唉,不做生意吃啥?兒子兒媳都在新城那邊的工地上干活。”

老人喘著氣說。

“新城工地?好地方啊,建設(shè)得熱火朝天!”

鄭儀語氣輕松。

“熱個屁!”

老人啐了一口,滿臉皺紋擠在一起。

“說停就停了!都停了快一年了!”

“停了?”

鄭儀故作驚訝。

“不能吧?我昨天還看市里報道新城搞得很好呢!”

“報道?那是糊弄你們外地人!”

老人壓低了聲音,帶著本地的口音和憤懣。

“就靠著北邊那個‘大新元’商場,架子都搭起來了,刷外墻的錢都沒給夠,早停了!工人工資都欠著!我兒子他們那個包工頭,年前還跑省里上訪要錢去了!”

“欠那么多錢?市里沒錢了?”

鄭儀追問。

老人警惕地四下看看,才湊近了些:

“聽說錢都填了別的大窟窿了!我們街道的老張,他兒子在財政局開車的,偷偷跟他爹說漏過嘴,說上頭挪了給新城修路綠化的錢,去……去……”

他皺著眉想了想。

“好像是去補啥保險的錢?還是教師的工資?反正是‘保命’的錢!”

挪款!填窟窿!保命錢!

這幾個詞像炸雷一樣在鄭儀腦中轟鳴!

這已不僅是債務問題了,而是可能涉及挪用財政專項資金的嚴重違規(guī)!甚至可能觸碰了“三?!保ū;久裆⒈9べY、保運轉(zhuǎn))的紅線!

這性質(zhì)比單純的債務窟窿惡劣百倍!

“真有這事?”

鄭儀臉色凝重。

老人看他表情,擺擺手:

“我就這么一說,街坊瞎傳的,當不得真,當不得真!小伙子你可別出去亂講!”

他轉(zhuǎn)身回了店里,顯然不愿再多談。

鄭儀在原地站了幾秒,心臟怦怦直跳。

陽光里小區(qū)的破敗內(nèi)里,停工爛尾的“大新元”工地,以及最要命的“挪款填窟窿”的傳言,這三者串聯(lián)起來,足以撕開何偉那套“穩(wěn)中向好”的華麗外衣,暴露出里面腐壞潰爛的肌體!

他不再停留,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羅文斌教授的房間電話,言簡意賅地將所見所聞,尤其是“挪款保命錢”的線索,做了最清晰的匯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羅教授只說了三個字:

“知道了?!?p>上午九點,調(diào)研團按計劃前往智慧城市指揮中心參觀。

依舊是楊健副秘書長全程陪同,熱情講解。

整個參觀過程,信息量大,屏幕炫酷,一切井然有序。

然而,當行程結(jié)束,調(diào)研團即將乘車離開指揮中心大樓時,楊健的手機急促地響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號碼,臉色微變,匆匆走到角落接聽。

片刻后,他返回,臉上的職業(yè)笑容有些掛不住。

“羅教授,各位領(lǐng)導,真是不好意思。何市長……何市長那邊有點急事需要處理,中午原本安排的工作餐,恐怕……”

羅文斌教授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學者的神情,他擺擺手,語氣平和:

“沒關(guān)系,楊秘書長。何市長工作忙,我們能理解。正好,我也還有點事想跟何市長單獨溝通一下。你看方便的話,我現(xiàn)在直接去他辦公室等他?”

楊健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羅教授這句話不是商量,是通知。

而且“單獨溝通”,意思再明白不過,核心班子以外的人,包括他楊健,都要回避。

“這……好的,好的!我立刻安排車送您過去!”

楊健反應很快,立刻應承下來,但額角已經(jīng)滲出細密的汗珠。

市政府大樓,市長辦公室外的走廊,安靜得有些壓抑。

楊健引著羅教授到了門口,替羅教授敲了敲門,然后對著門內(nèi)恭敬地說了一句:

“何市長,羅教授來了?!?p>里面?zhèn)鱽硪宦曈行┑统?、帶著明顯疲憊的“請進”。

楊健替羅教授推開門,自己卻沒有進去,而是微微躬身,退到了一邊,并小心地帶上了厚重的實木門。

走廊里只剩下鄭儀、趙波、老李和薛敏四人。

楊健看著緊閉的辦公室門,臉上的焦慮再也掩飾不住,掏出手帕不停地擦著額頭的汗。

辦公室內(nèi)。

何偉市長沒有坐在他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后面。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門口,看著窗外市政府廣場上稀疏的人影和車流。

他身上那件挺括的西裝顯得有些沉重,肩膀微微下塌。

聽到身后的腳步聲,他才緩緩轉(zhuǎn)過身。

臉上沒有了昨天的沉穩(wěn)和意氣風發(fā),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和一絲掩不住的晦暗。

“羅教授……您請坐?!?p>他的聲音干澀沙啞,指了指會客區(qū)的沙發(fā)。

羅文斌教授沒有坐,他只是站在離何偉幾步遠的地方,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這位一市之長。

空氣凝重得如同鉛塊。

“何偉同志,我們來明州,是帶著省委領(lǐng)導的信任和期待來的。是想看到真實情況,是想幫明州找準問題,共渡難關(guān)?!?p>他停頓了一下,看著何偉眼神深處那抹不安。

“但現(xiàn)在看來,我們看到的,遠遠不是全部?!?p>何偉的喉結(jié)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

羅教授沒有給他辯解的機會。

他直接說出了那兩個如同燒紅的鐵烙般的字眼:

“挪款?!?p>何偉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臉色瞬間煞白如紙。

他幾乎站立不穩(wěn),一只手猛地撐住了旁邊的窗臺。

他艱難地喘息著,那根名為“僥幸”的弦,在羅教授輕描淡寫的兩個字下,徹底崩斷了。

不需要任何更多的證據(jù)。

僅僅是這兩個字,就讓這位曾意氣風發(fā)描繪新城藍圖的市長,失去了所有的辯白能力。

羅教授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卻帶著穿透一切偽裝的鋒利:

“挪了什么款?挪了多少?補了哪個窟窿?誰批準的?具體操作的流程?何偉同志,這些問題,在省紀委的調(diào)查組進駐之前,我希望你能給組織,也給自己,一個清醒的交代!”

“撲通?!?p>何偉市長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癱軟下去,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何偉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后背靠著冰冷的窗臺邊框,喉嚨深處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瀕死動物般嗚咽的抽氣聲。

他張了張嘴,想為自己辯解。

他想說,自己從一個小小的秘書長位置被驟然推上風口浪尖時,就知道這個爛攤子有多大。

他想說,前任書記留下的新城攤子,就是一個徹頭徹尾、包裝精美的金融騙局,自己接手時,債務的天坑就已經(jīng)深不見底。

前任呢?早已拍拍屁股,高升到省里某個要害位置,留下一個看似光鮮實則內(nèi)部早已潰爛的空殼。

他想吼出來,他根本不敢停!

一旦叫停新城,那些被掩蓋的債務鏈條瞬間就會崩斷,銀行催債、施工方堵門、無數(shù)供應商血本無歸……引發(fā)的動蕩足以把他撕成碎片!

他想說,上面把他放到這個位置上,從一開始,就沒指望他能做出什么耀眼的政績。

他就是個被推到火山口、用來頂雷的犧牲品!

穩(wěn)住局面,維持表面的平靜,熬到任期結(jié)束,或者……等這顆雷在他手上炸開。

但這些話,如同滾燙的巖漿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組織原則、政治紀律、無數(shù)的眼睛……都死死地壓在他身上。

他沒有這個勇氣,也沒有這個機會。

一旦開了口,不僅是他,整個明州市委市府的蓋子都會被徹底掀翻,那將是另一場毀滅性的地震。

他只能癱在這里,像一個被徹底抽去脊梁骨的軟體動物。

羅文斌教授默默地看著地上的何偉。

那雙銳利的、洞悉世事的老眼深處,沒有一絲同情或鄙夷,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明澈。

何偉眼神里瞬間閃過的恐懼、怨憤和不甘,那被硬生生吞下去的半截辯解,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句沒說出口的“前任在省里”,更是赤裸裸地暗示了水面下的冰山一角。

但這些,在此刻,都不重要了。

羅教授緩緩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癱軟的何偉平齊。

他沒有去扶他。

“何偉同志?!?p>羅教授的聲音不高,卻如同冰冷的鐵釘,不容置疑地將他釘死在現(xiàn)實的恥辱柱上。

“你擔任明州市長期間,在未履行法定程序、未經(jīng)合法授權(quán)的情況下,指使、縱容或未能有效阻止下屬職能部門,挪用民生保障性專項資金(社會保險基金、教師工資預算等),用于非指定用途的地方債務周轉(zhuǎn)及新城建設(shè)資金支付?!?p>他語速平穩(wěn),如同在宣讀判決書的最后部分,每一個字都敲在何偉的心上。

“這一行為,嚴重違反國家財經(jīng)紀律和《預算法》相關(guān)規(guī)定,性質(zhì)極其惡劣。”

何偉的身體猛地一哆嗦,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

“鑒于事件的嚴重性和復雜性,以及可能存在的更深層次問題……”

羅教授的目光越過何偉,似乎穿透了墻壁,看向了更遠處。

“我已通過專線,將初步掌握的情況向省委主要領(lǐng)導作了緊急口頭匯報。省紀委、省審計廳組成的聯(lián)合工作組,將在今天下午抵達明州,依法依規(guī)介入調(diào)查?!?p>羅教授最后看了一眼面如死灰、徹底失去所有生氣的何偉。

“在這之前,你作為市政府主要負責人,暫時全面主持日常工作。但必須無條件配合即將抵達的聯(lián)合工作組調(diào)查。你的行動,暫時只能在市政府大院范圍內(nèi)?!?p>他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的何偉。

“想想,怎么跟組織,給自己一個交代吧?!?p>說完,羅教授轉(zhuǎn)身,步履沉穩(wěn)地走向門口。

他擰動冰涼的銅質(zhì)把手,門軸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厚重的門被拉開一條縫。

門外,楊健像一尊雕像般僵立著,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下來,嘴唇哆嗦著,看到羅教授出來,下意識地想迎上去,腳步卻踉蹌了一下,幾乎站不穩(wěn)。

羅教授連眼角都沒掃他一下,目光平靜地看向走廊里等候的調(diào)研團成員。

“趙波,你留下?!?p>趙波立刻挺直腰板:

“是!”

“協(xié)助市政府辦公室,在聯(lián)合工作組抵達前,維持秩序。任何文件,不得銷毀轉(zhuǎn)移?!?p>“明白!”

“其他人。”

羅教授的目光掃過鄭儀、老李、薛敏。

“準備一下,我們馬上出發(fā)去臨海?!?p>他話音落下,步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沿著長長的、鋪著厚地毯的走廊向外走去。

鄭儀立刻跟上,心臟還在為剛才那無聲卻驚心動魄的一幕劇烈跳動。

老李和薛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言喻的震驚和沉重,也迅速跟上。

留下癱在冰冷地板上的何偉,和呆若木雞、如同被抽去了魂魄的楊健,以及眼神銳利、像釘在了原地的趙波。

走廊盡頭的光線明亮,照在羅教授花白的鬢角上,沉靜而威嚴。

考斯特引擎低吼一聲,離開了如同風暴過境般死寂的明州市政府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