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通局!
這簡直是青峰縣最肥的油水衙門!
郭長河太清楚這潭水有多深了。從道路規(guī)劃招標,到施工隊選定,再到層層轉包、驗收撥款……每一個環(huán)節(jié)都淌著滾燙的油!
他經(jīng)營縣政府多年,手指頭多少也沾過這潭里的油腥。
鄭儀把這個位置的人選問題拋給他,是什么意思?
試探?
看他是否還留戀過去的利益網(wǎng)絡?
敲打?
提醒他如今的位置是誰給的?
還是……真的想聽聽他這個“懂行”的常務副縣長的意見?
無數(shù)念頭在郭長河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
他微微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的聲音保持絕對的平穩(wěn),甚至帶上幾分思索的慎重:
“鄭書記,交通局這個位置,確實非常關鍵?!?/p>
他抬眼,迎向鄭儀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情緒波動的眼睛。
“一方面,關系到未來幾年縣里交通網(wǎng)絡的布局,特別是當前扶貧道路硬化和連接工程,是重中之重,直接關系到產(chǎn)業(yè)落地和百姓出行?!?/p>
“另一方面……”
他略一停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但語氣卻異常坦誠:
“交通口資金流量大,項目環(huán)節(jié)多,以往……也確實存在一些問題。這次馬紅軍栽進去,就是教訓。所以這個人選,能力固然重要,但政治過硬、經(jīng)得起考驗,更是首要條件!”
鄭儀手指在光潔的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一下。
篤。
聲音極輕,卻像重錘砸在郭長河心上。
“具體說說?!?/p>
郭長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報誰的名字,就是交投名狀,就是徹底斬斷某些關系!
他腦海中飛快掠過幾個名字:
一個是交通局現(xiàn)任排名靠前的副局長,專業(yè)還行,但資歷淺、壓不住場子,而且隱隱聽說和市里某位領導沾點遠親;另一個是規(guī)劃科科長,技術能力拔尖,但性子太直太硬,不懂變通,恐怕難以協(xié)調復雜關系……
這兩個,報上去勉強算穩(wěn)妥,但恐怕難以入鄭書記的法眼。
最合適的……是那個人。
劉永勝!
現(xiàn)任交通局副局長,分管項目建設和招投標,熟悉所有流程門道,在局里根基深,人脈廣,更重要的是,他背后的周陽雖已失勢,但樹大根深!
如果能……
郭長河猛地掐斷了這個極其危險的念頭!
報劉永勝?
那等于公開宣告自己還和周陽舊部藕斷絲連!等于在鄭儀親手點燃的反腐烈火上澆油!
自己找死!
他瞬間做出了決斷。
“鄭書記?!?/p>
郭長河的聲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清晰。
“我個人認為,局里現(xiàn)有的幾位副職,都存在不同程度的短板。要真正扛起交通局這塊重擔,特別是落實好當前扶貧道路硬化和縣委的發(fā)展意圖,恐怕需要一位既有豐富基層經(jīng)驗,熟悉工程建設管理,又具備較強協(xié)調能力,能壓得住陣腳的同志。”
他頓了頓,幾乎是咬著牙報出了那個名字:
“比如……縣公路管理段的段長,王長根同志?!?/p>
“王長根?”
鄭儀微微揚眉,似乎對這個名字有些意外,但也并非完全陌生。
“這個人……”
“王長根同志在公路段干了近二十年,從技術員一步步干到段長。”
郭長河語速平穩(wěn),但語意極其清晰。
“他熟悉全縣每一寸公路的情況,對路橋建設、養(yǎng)護維修都有扎實經(jīng)驗。最關鍵的是,這個同志風評很好,非常務實,常年帶著隊伍在下面跑,工程上從未出過大紕漏。為人也正直,沒聽說有什么不好的反映?!?/p>
鄭儀的目光在郭長河臉上停留了足有三秒鐘。
那三秒鐘,郭長河感覺像過了三個世紀。
“嗯?!?/p>
鄭儀終于發(fā)出一個音節(jié)。
“公路段王長根……”
他似乎在沉吟。
就在郭長河緊張的情緒中,鄭儀開口了:
“另外,交通局內部的劉永勝,也有人推薦了?!?/p>
劉永勝!
果然有人推了他!
是周陽的殘部?還是某些想攪渾水的人?
他幾乎立刻要開口解釋或撇清,但話到嘴邊,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鄭書記的話還沒完。
“你怎么看這個劉永勝?”
鄭儀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考驗!
赤裸裸的考驗!
郭長河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思維高速運轉。
劉永勝的能力……確實有!否則也坐不到那個位置。
但關鍵是他的立場!他是周陽一手提拔的嫡系!他在交通局經(jīng)營多年,關系盤根錯節(jié)!這樣的人,哪怕他有通天的本事,鄭書記也絕不可能用!
他必須旗幟鮮明!
“鄭書記?!?/p>
郭長河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凝重。
“劉永勝同志……業(yè)務能力是有的?!?/p>
這是先揚后抑的伏筆。
“但是!”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斬釘截鐵:
“作為交通局項目建設的分管領導,在馬紅軍出問題的多個項目中,他要么是具體負責人,要么是簽字審核者!負有不可推卸的監(jiān)管失職責任!”
“這種情況下,如果還考慮由他接任局長……”
郭長河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痛心的決然。
“不但干部群眾會有強烈質疑,恐怕……也難以真正整頓交通局的風氣,更難以保障未來扶貧道路項目的廉潔高效!”
他沒有提周陽一個字,但每一句話都在切割,都在表態(tài)!
辦公室里再次陷入沉寂。
郭長河感覺自己后背的冷汗已經(jīng)冰涼一片。
鄭儀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投向窗外那片初春略顯灰白的天空。
“公路段王長根……”
鄭儀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似乎在權衡。
“熟悉基層,懂技術……風評也不錯。”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
“交通局這塊骨頭要啃下來,光懂技術恐怕不夠?!?/p>
“馬紅軍留下的爛攤子,錯綜復雜,利益盤根錯節(jié)。新局長坐上去,要面對的不僅僅是修路架橋的技術活?!?/p>
鄭儀的目光重新回到郭長河臉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
“更要面對盤踞多年的、已經(jīng)習慣‘規(guī)矩’的局里局外一群人!”
“要打開局面,要推動改革,要保證扶貧道路每一分錢都落到實處……”
鄭儀微微前傾身體,語氣平淡卻重如千鈞:
“這個人,必須得有股子敢啃硬骨頭、敢得罪人的硬氣!必須要有足夠的基層群眾基礎,能頂?shù)米毫?!?/p>
“群眾基礎……”
郭長河咀嚼著這四個字,心頭雪亮。
鄭書記這是明確表態(tài)了!
他要的不是一個技術官僚,更不是周陽舊部的人!他要的是一把能攪動交通局這潭死水、能真正貫徹縣委意志、能獲得底層認可的“鐵榔頭”!
而王長根……似乎還差了點意思?
郭長河腦中飛速旋轉。
“鄭書記?!?/p>
郭長河的語氣變得更加恭敬,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您的指示非常深刻!王長根同志基層經(jīng)驗豐富,群眾基礎也比較好,但若要論在復雜局面下破局、敢于動真碰硬的銳氣……”
他略作停頓,拋出了真正的底牌:
“其實,還有一位同志,我覺得或許更契合您的要求。”
鄭儀目光微微一閃:
“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