倨宴會散場時,雪又下了起來。
周陽執(zhí)意要送鄭儀回招待所,一路上借著酒勁兒,話里話外都在試探:
“鄭老弟在省里待慣了,到咱們這小地方肯定不適應。不過你放心,青峰雖然窮,但干部團結,班子齊心......”
他頓了頓,又意味深長地補充:
“當然,有些歷史遺留問題,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
鄭儀腳步未停:
“什么問題?”
周陽搓了搓手,壓低聲音:
“比如縣醫(yī)院的擴建項目,拖了三年沒落地;還有開發(fā)區(qū)征地補償款,老百姓總鬧......”
他偷瞄鄭儀的臉色,見對方依然平靜,便又笑著擺手:
“不過這些都是小事!鄭老弟是來鍛煉的,沒必要為這些瑣事操心!”
鄭儀停住腳步,側身看向周陽。夜色下,雪片無聲地落在兩人之間。
“周書記?!?/p>
鄭儀的聲音透著不容忽視的力量。
“我雖然是掛職,但干部一處的職務并沒有免去?!?/p>
周陽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鄭儀向前一步,雪花在路燈下閃爍,映得他的眼神愈發(fā)銳利:
“青峰縣的這些問題,不是小事。縣醫(yī)院擴建拖了三年,開發(fā)區(qū)征地補償款至今沒到位......”
他每說一個字,周陽的臉色就白一分。
“這些,都關系到老百姓的生計?!?/p>
鄭儀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更低:
“周書記若愿意配合,我們可以一起把這些問題解決干凈。若不然......”
他沒有繼續(xù)說下去,但意思已經(jīng)無比清晰,這些爛攤子,組織上會有人來查。
周陽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后背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
他忽然意識到,面前這個年輕得不可思議的省委組織部干部,不是來鍍金的,而是帶著尚方寶劍下來的!
“鄭書記,您誤會了......”
周陽強撐著笑容,聲音卻有些發(fā)抖。
“縣里一直很重視這些工作,只是苦于資金和人力......”
鄭儀直起身,眼神恢復了平靜:
“資金不是問題,關鍵看人怎么用。”
他拍了拍周陽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這位縣委書記雙腿發(fā)軟:
“我這次來,是幫助青峰縣發(fā)展的。周書記是老人了,有什么難處,可以直說?!?/p>
這不是商量的語氣,而是明明白白的命令。
周陽額頭冒出冷汗,突然覺得這雪夜前所未有的冷。
他終于明白,鄭儀不是在示弱,而是在給他最后一次機會。
配合,或者出局。
“明、明白!”
周陽咬牙點頭。
“鄭書記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鄭儀這才微微頷首:
“那就好。明天上午九點,召開班子會議,我要聽取各部門匯報?!?/p>
深夜,周陽回到自己在縣委大院的獨棟小樓。
雪已經(jīng)停了,但院子里積了厚厚的一層白。
他站在門口,搓了搓凍僵的手,沒有立即進門,而是回頭望了一眼招待所的方向。
那里的燈還亮著,鄭儀似乎還沒睡。
“嘖......”
周陽咂了咂嘴,推門進屋,把自己整個人往沙發(fā)上一摔,閉上眼長嘆一聲。
這些年,他確實在青峰縣一手遮天。
縣里的大小決策,他說一不二;人事調(diào)動,他點頭才算數(shù);工程撥款,不經(jīng)過他的手,一分錢都批不下來。
陳濟民那個縣長被他架空成了擺設,連常委會上發(fā)言都得看他的臉色。
但周陽不傻。
他知道自己這些年吃相不算好看,縣醫(yī)院的擴建項目拖了三年,開發(fā)商塞的紅包他收了;開發(fā)區(qū)的征地補償款被層層截留,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縣里提拔的干部,有一半是沾親帶故的關系戶......
這些事,真要查起來,夠他喝一壺的。
“鄭儀......”
周陽喃喃念著這個名字,眉頭緊鎖。
他知道鄭儀是誰,省委干部一處的副處長,專管市縣領導班子的考察和調(diào)整!王振國的心腹!這種人物,說是來掛職鍛煉,鬼才信!
更可怕的是,鄭儀那句“干部一處的職務并沒有免去”,分明是在警告他:
我不僅是來掛職的,更是來盯著你的!
“媽的......”
周陽揉了揉太陽穴,突然起身,快步走向書房,從保險柜里翻出一本黑色筆記本。
他快速翻到最后一頁,盯著那串數(shù)字看了很久,最終咬了咬牙,拿起桌上的打火機,點燃了本子的一角。
火焰迅速蔓延,紙張卷曲焦黑,煙霧在房間里彌漫。
周陽看著火苗,臉色陰沉。
燒掉這本記錄了他許多“特殊關系”的賬本,意味著他要徹底斬斷過去的利益鏈!
那些依附他的開發(fā)商、得到提拔的小舅子們、拿了工程回扣的老下屬......從今晚開始,這些人再也不能靠“周書記的關系”辦任何事了!
但周陽并不糾結。
他是個現(xiàn)實的人,甚至可以說,是個極其聰明的現(xiàn)實主義者。
“鄭儀這人不一般......”
他低聲自語。
如果只是普通的省里空降干部,他大可以表面上恭敬,私下里糊弄過去,反正掛職一年就走人。
但鄭儀不一樣,他能精準點出縣醫(yī)院和開發(fā)區(qū)的問題,說明他已經(jīng)掌握了青峰縣的某些要害!
再加上鄭儀背后的能量......如果硬頂,很可能把自己頂進紀委的審訊室!
但如果配合呢?
周陽瞇起眼,忽然笑了。
“老子這些年雖撈了點,但青峰縣的發(fā)展是實打?qū)嵉?!?/p>
鄭儀要政績,青峰縣恰恰有政績!
“配合他......就是配合我自己!”
周陽果斷撥通了財政局局長羅志強的電話。
“老羅,明天上班前,把縣醫(yī)院擴建項目的所有賬目整理好,撥款記錄、審批流程、施工單位資質(zhì),全部備齊!”
羅志強睡得迷迷糊糊的,一聽這話頓時清醒了:
“周書記,這......怎么突然要查賬?”
“少廢話!叫你準備就準備!”
周陽語氣不容置疑。
“還有,開發(fā)區(qū)的征地補償款,天亮之前全部足額打到農(nóng)戶賬戶上!差一分錢,我扒了你的皮!”
掛斷電話,周陽又給幾個心腹發(fā)了消息,要求他們“近期收斂點”“以前的賬該平的平,該清的清”。
做完這些,他給自己倒了杯白酒,一口悶下,眼神逐漸狠厲。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周陽很清楚,鄭儀這次來,對他既是危機,也是契機!
如果他能借著鄭儀的東風,把青峰縣這些年積壓的爛攤子徹底解決,甚至推動縣里再上一個臺階,那他的“政績”就不僅僅是增速,而是”在省委指導下順利完成轉(zhuǎn)型”的標桿!
到那時,他周陽就不是“有問題”的縣委書記,而是”勇于擔當、配合改革”的優(yōu)秀干部!
“賭一把!”
他仰頭喝完最后一口酒,下定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