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寒意侵襲著江東省委大院,枯黃的梧桐葉隨風飄落,鋪滿了石板路。
鄭儀裹緊了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快步穿過省委大院。
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消散,他腳下踩著的落葉發(fā)出清脆的碎裂聲。
組織部大樓前的臺階上結(jié)了一層薄霜,他小心地踏上去,推開了厚重的玻璃門。
“鄭處長,上午好?!?/p>
前臺值班的小張站起身打招呼。
鄭儀點點頭,摘下眼鏡擦了擦:
“王部長到了嗎?”
“剛到不久,在辦公室等您呢?!?/p>
電梯平穩(wěn)上升,鄭儀看著數(shù)字一個個亮起。
這個季節(jié),省委機關(guān)總是格外忙碌,年底的各項考核、來年的干部調(diào)整、各類會議匯報......組織部的日程表早已排得滿滿當當。
叮,電梯門開了。
走廊盡頭的部長辦公室門前,秘書小劉已經(jīng)站了起來:
“鄭處長,部長說您來了直接進去。”
鄭儀輕輕敲了三下門。
“進來?!?/p>
王振國的聲音透過厚重的實木門傳來,低沉而有力。
推門而入,暖融融的空氣里飄著茶葉的清香。
王振國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望向窗外蕭瑟的冬景。
“小鄭啊,把門關(guān)上?!?/p>
王振國轉(zhuǎn)過身,臉上看不出喜怒。
“臨州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p>
鄭儀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是的,部長,臨洲班子現(xiàn)在運作正常?!?/p>
“嗯?!?/p>
王振國點點頭,踱步回到自己的座位。
“不過我今天找你來,不是說臨州的事,你和小秦相處的怎么樣了?!?/p>
鄭儀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
“部長,我們相處的還行?!?/p>
“嗯,最好今年能夠敲定?!?/p>
王振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今天下午要去北京一趟?!?/p>
鄭儀立刻明白了什么,輕聲問道:
“是......中組部那邊......?”
“對?!?/p>
王振國放下茶杯:
“老陳要退了,上面有意讓我接任。這次去,就是走程序談話。”
雖然早有風聲,但親耳聽到這個消息,鄭儀還是心頭一震。
王振國如果升任中組部副部長,那省委組織部就要換天了。
更重要的是,這意味著王振國在更高層面有了話語權(quán),他這條線上的人,自然也會跟著受益。
“恭喜部長!”
鄭儀由衷地說道。
王振國擺擺手:
“還沒定的事,別急著恭喜?!?/p>
話雖如此,但他眼底的自信卻掩蓋不住。這種級別的調(diào)動,如果沒談妥,根本不會去北京。所謂談話,不過是走個程序罷了。
“叫你來,是想談?wù)勀愕陌才??!?/p>
王振國突然話鋒一轉(zhuǎn)。
鄭儀立刻坐直了身體。
“我在想,是帶你一起進京,還是......”
他頓了頓,
“讓你再在地方錘煉幾年?!?/p>
鄭儀心頭一跳。
進中組部固然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但他才26歲,現(xiàn)在去中央機關(guān),未必是好事。級別低、資歷淺,在部委那種論資排輩的地方,很容易被邊緣化。
“我聽從部長安排?!?/p>
鄭儀謹慎地回答。
王振國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我傾向于讓你留在地方。”
“你在基層的經(jīng)驗還不夠,需要多歷練?!?/p>
“我明白了?!?/p>
鄭儀點點頭。
這正是他心中所想,但他明白不能自己提出來。
“你和小秦的婚事,要抓緊?!?/p>
王振國的指尖輕輕敲著桌面,聲音沉穩(wěn)而篤定。
“老秦家是書香門第,在江東學界有些影響力,這門婚事對你未來有益?!?/p>
鄭儀沒有遲疑:
“部長放心,我會安排?!?/p>
王振國微微點頭,話鋒一轉(zhuǎn):
“明年開春后,部里準備讓你去青峰縣掛職縣委副書記,兼組織部長?!?/p>
這個安排,顯然經(jīng)過深思熟慮。
青峰縣是江東山區(qū)貧困縣,雖然經(jīng)濟基礎(chǔ)薄弱,但政治生態(tài)簡單,容易出政績。
而且縣委副書記兼組織部長這個位置,既能積累基層經(jīng)驗,又能掌控人事權(quán),是個難得的鍍金崗位。
更重要的是,掛職身份意味著鄭儀的省委組織部編制不動,下去只是補資歷,時機成熟隨時可以調(diào)回省里。
“謝謝部長栽培。”
鄭儀語調(diào)平穩(wěn)。
王振國起身,從辦公桌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遞過去:
“先看看,心里有個數(shù)。”
鄭儀接過,是一份《青峰縣干部隊伍結(jié)構(gòu)分析報告》。
“青峰現(xiàn)任縣委書記周陽,還有一年到齡,縣長陳濟民能力一般,但根子深。”
王振國簡潔點評道:
“你去了,不必急著爭鋒芒,重點做兩件事。一是抓黨建考核,二是推年輕干部梯隊建設(shè)?!?/p>
這兩件事,看似常規(guī),實則暗藏機鋒。
黨建考核是組織部的看家本領(lǐng),鄭儀手握評分權(quán),能在不顯山露水中影響全縣干部的進退留轉(zhuǎn);
而年輕干部梯隊建設(shè),則是未來布局,只要他在青峰提拔一批“自己人”,即便將來調(diào)離,影響力仍能延續(xù)。
“一個月后下去調(diào)研,先熟悉情況?!?/p>
王振國看了看日歷。
“春節(jié)前把訂婚宴辦了?!?/p>
最后一句話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走出辦公室,走廊上的燈光有些刺眼,鄭儀微微瞇起了眼睛。
王振國給他的安排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青峰縣,那個貧困縣,雖然是塊硬骨頭,但也是鍛煉人的好地方。
更何況,縣委副書記兼組織部長這個位置,確實如王振國所說,是個鍍金的好崗位。
至于秦月……
想起那個氣質(zhì)沉靜的女子,鄭儀的神色略微柔和了些。
她確實是個理想的伴侶人選,家世清白、性格穩(wěn)重,不會對他的仕途造成任何負面影響。
回到辦公室,鄭儀撥通了秦月的電話。
“喂?”電話那頭秦月的聲音很輕,背景音里有細微的儀器運轉(zhuǎn)聲,顯然她還在實驗室。
“打擾你工作了。”
鄭儀的聲音溫和而克制。
“沒關(guān)系,剛好數(shù)據(jù)在跑模型。”
秦月似乎走到了安靜的角落。
“找我有事?”
“王部長今天和我談了我們的婚事?!?/p>
鄭儀沒有繞彎子,直接說道:
“他希望我們在春節(jié)前訂婚?!?/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怎么想?”
秦月的聲音依然平穩(wěn),聽不出情緒。
“如果你同意的話,我想這周末去拜訪你父母?!?/p>
鄭儀說道:
“訂婚的具體安排,可以一起商量?!?/p>
“好。”
秦月干脆地回答,
“我會和家里說一聲?!?/p>
掛斷電話,鄭儀輕輕舒了口氣。秦月的性格很對他的胃口——理性、冷靜,處理事情從不拖泥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