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黑色公務車上,楚晉點燃一支煙,瞇著眼打量剛鉆進副駕駛的鄭儀,突然嗤笑一聲:
“嘖,咱們鄭處長這演技,改行當演員估計能捧回座金馬獎?!?/p>
煙霧繚繞中,他擠了擠眼睛:
“我看那小姑娘都快貼你身上了,最后那依依不舍的小眼神,你該不會是偷偷給她下蠱了吧?”
鄭儀面無表情地系好安全帶:
“任務需要?!?/p>
“哎喲,還‘任務需要’?!?/p>
楚晉故意捏著嗓子學他說話,隨即恢復正常語調(diào):
“不過說真的,你這副斯文敗類的模樣拿捏小姑娘確實夠可以的。那身西裝哪買的?剪裁挺講究啊。”
“單位發(fā)的。”
他淡淡道。
楚晉差點被煙嗆到:
“你們發(fā)改委還發(fā)阿瑪尼?”
“高仿?!?/p>
鄭儀面不改色。
楚晉笑得拍了拍方向盤:
“高仿?行,你小子挺會過日子??!”
他斂了笑意,把煙頭摁滅,正經(jīng)起來:
“不過話說回來,韓寧這條線比我想象的還順利,這小丫頭對你幾乎沒什么戒心??礃幼有炀赐ご_實把她保護得太好了,根本沒見過社會險惡?!?/p>
鄭儀將韓寧剛才透露的信息簡要梳理了一下:
“從她的話里能確認幾點:第一,徐敬亭對她的控制欲極強,甚至連基金會的具體項目都要親自過問;第二,她在徐敬亭眼里確實是個替代品,這點會是我們突破她心理防線的關鍵;第三,下個月蘇黎世的藝術品拍賣會,很可能是東海集團洗錢的重要環(huán)節(jié)?!?/p>
楚晉點了點頭:
“徐敬亭越是想把一切都攥在手里,就越容易產(chǎn)生漏洞。韓寧是他的軟肋,也是他的定時炸彈。”
他頓了頓,眉頭微皺:
“不過……”
鄭儀看向他:
“不過什么?”
楚晉眼神微沉:
“你不覺得韓寧那種‘想要做回自己’的訴求,來得太突然了嗎?這種被圈養(yǎng)久了的人,按理說不會這么快對一個陌生人敞開心扉?!?/p>
鄭儀思索片刻:
“你是擔心,她可能是反向試探?”
“不好說。”
楚晉手指敲了敲方向盤。
“或許她是真被觸動了,或許……是徐敬亭臨走前故意讓她試探外人的?!?/p>
鄭儀回想與韓寧的對話,仔細捕捉當時的細節(jié):
“她的反應不像是演的,尤其是在提到徐敬亭把她當影子時,那種低落的情緒很真實?!?/p>
楚晉嘆了口氣:
“但愿如此吧。不過我建議,下次接觸她時再加把火?!?/p>
“怎么加?”
楚晉嘴角翹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既然她渴望‘做自己’,那就讓她真正嘗到一點自由的滋味?!?/p>
他壓低聲音:
“下周你不是約她看畫展嗎?到時候我安排人放出消息,讓徐敬亭在國外‘恰好’知道韓寧私下接觸了不明身份的金融人士?!?/p>
鄭儀眉頭微挑:
“刺激他的控制欲?”
“對!”
楚晉狡黠一笑:
“徐敬亭這種人,就算人在國外,也肯定會立刻派人調(diào)查你。而你的假身份'方奕'早就準備好了全套資料,經(jīng)得起查,但足夠讓他起疑。”
“他越查,就越會發(fā)現(xiàn)‘方奕’這人表面上是個低調(diào)的基金經(jīng)理,背地里卻在投資圈有些特殊人脈,這種人最適合當‘白手套’?!?/p>
“到時候,他要么直接阻止韓寧和你來往,要么……”
鄭儀接過他的話:
“要么他會讓韓寧反過來試探我,看能不能利用我做些什么。”
“Bingo!”
楚晉打了個響指:
“只要徐敬亭主動伸手,我們就能順藤摸瓜,釣出他背后的資金鏈條!”
鄭儀點頭贊同,眼神冷靜:
“還有一個問題,韓寧提到的‘蘇黎世拍賣會’,很可能是他們近期資金運作的關鍵一步。如果能提前掌握具體時間和參與方,我們甚至可以在境外同步行動?!?/p>
楚晉微微頷首:
“這事我會匯報給賀組長,讓國合那邊想辦法跟進,看看能不能拿到瑞士方面的配合。”
……
鄭儀回到公寓,坐在書桌前,臺燈的光線柔和不刺眼,他注視著手機屏上韓寧的微信消息。
“方總,在干嘛呢?”
一條普通到甚至有些俗套的開場白,卻讓房間里陷入短暫的靜默。
楚晉臨走前特意叮囑過,和韓寧的接觸要把握好節(jié)奏,既不能太冷淡讓她失去興趣,又不能太過主動引起懷疑。于是鄭儀在手機屏幕上敲下。
“看一本老書,《西西弗斯神話》?!?/p>
他故意選了這本哲學隨筆,因為它足夠“不接地氣”。
人在面對陌生的文化符號時,往往會本能地產(chǎn)生兩種反應,要么畏懼避開,要么產(chǎn)生好奇。而以韓寧的性格,她大概率會傾向于后者。
果然,手機很快震動。
“加繆的那本?我聽說過!是說一個推石頭上山的神話?”
鄭沒想到韓寧竟能精準說出作者。
看來徐敬亭確實給她灌輸了不少“高雅”知識。他適時回復:
“對,西西弗斯被眾神懲罰,永遠重復推石上山,而石頭每次都會滾落?!?/p>
發(fā)完這條,他故意停頓幾秒,又補了一句:
“你覺得……他為什么在徒勞中活著?”
這是一個試探性的問題。
如果韓寧只是鸚鵡學舌般背誦徐敬亭教她的東西,那她頂多會回一句“因為眾神要他這樣”;但如果她真有思考的欲望……
手機屏幕亮起。
“我想過這事?!?/p>
“石頭滾下來的時候,他至少……有一瞬間的自由吧?”
鄭儀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忽然頓住。
這句話的背后,藏著某種令人心悸的“共情”。
韓寧在無意識間暴露了自己的心理投射,她把自己代入了西西弗斯,把徐敬亭對她的控制視為“推石上山”的懲罰,而她渴望的,是石頭滾落時那短暫喘息的機會。
鄭儀沉默片刻,回復道:
“你很敏銳?!?/p>
“加繆的確說過,‘必須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p>
“因為每一次滾落的瞬間,他都比眾神更清醒?!?/p>
這條消息發(fā)出后,對話框頂部的“對方正在輸入……”持續(xù)了足有一分鐘,最后彈出的卻是一段看似無關的邀約。
“周五晚上有空嗎?半島美術館有個小眾展覽,策展人是我朋友……我們可以邊看邊聊哲學?(笑臉)”
鄭儀瞇起眼睛,韓寧在刻意轉(zhuǎn)換話題。
這恰恰證明,她剛才那番關于“自由”的回答并非隨口應付,而是觸動了某些不愿深談的思緒。
他故意等了五分鐘才回復:
“好啊,周五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