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風一樣傳遍大塘鎮(zhèn)的大街小巷——鄭鎮(zhèn)長要走了。
老趙拄著新發(fā)的拐杖,從臨時安置房顫顫巍巍地走向鎮(zhèn)政府,粗糙的手里捏著一籃雞蛋,用藍布蓋著。
“啥?鄭鎮(zhèn)長要走?”
早點攤前,劉老漢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消息是真的?!?/p>
賣油條的老張低聲道。
“我侄子說,省里派車來接,下周一就走!”
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即炸開了鍋。
“這才幾個月,咋就調走了?!”
“他走了,咱鎮(zhèn)的廠子還能辦下去嗎?”
“那些個當官的要是回來,咱們的日子還能好過?”
趙老漢沒有加入議論,他只是一步步走向鎮(zhèn)政府,皺紋里夾著憂色。
而此時,鎮(zhèn)政府大院里,氣氛也有些異樣。
“鄭鎮(zhèn)長……”
宋清如站在走廊上,手里拿著一份剛批完的低保文件,眼鏡后的眼睛有些泛紅。
鄭儀腳步一頓:
“怎么了?”
宋清如深吸一口氣,說出的話自己都覺得幼稚:
“能不能……不走?”
鄭儀愣了一下,隨即溫和地笑了笑:
“工作調動,很正常的事?!?/p>
“可您走了,大塘鎮(zhèn)怎么辦?”
宋清如很少這么直白地表達情緒,但她此刻實在忍不住了。
鄭儀沉吟片刻,指了指她手中的文件:
“不是還有你們嗎?”
“向森已經能獨當一面了,工業(yè)區(qū)的事交給他,不會有問題?!?/p>
“你呢,民政這一塊理順了,按規(guī)矩辦事就行。其他的我和陳書記打過招呼,他是個明白人?!?/p>
“至于鎮(zhèn)上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穿過走廊,望向大門口的槐樹。
樹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許棟。
他不再是當初那個滿眼憤世嫉俗的街頭青年,而是剪短了頭發(fā),穿著樸素的工作服,手里捏著一份材料,似乎在等什么人。
鄭儀笑了,朝許棟招了招手。
許棟大步走來,腳步沉穩(wěn),眼神明亮。
“鄭鎮(zhèn)長,我來送您?!?/p>
他眼里不再有頹廢和不甘,只有感激和堅定。
……
鄭儀站在鎮(zhèn)政府門口,身旁停著一輛黑色轎車,沒有多余的排場,也沒有記者采訪,只有三三兩兩聞訊而來的鎮(zhèn)民。
老趙擠到前面,顫巍巍地遞上那籃雞蛋:
“鄭鎮(zhèn)長……自家雞下的,您帶著路上吃?!?/p>
鄭儀接過沉甸甸的籃子,掀開藍布一角,一籃雞蛋下,竟還壓著幾雙嶄新的千層底布鞋,針腳細密,一看就是手工做的。
“趙叔……”
老趙咧嘴一笑,缺了兩顆門牙的嘴顯得有些滑稽:
“我托村里幾個老太太趕制的……您走路多,費鞋!”
人群中,李阿婆的女兒李小燕擠到前面,怯生生地遞上一小包茶葉:
“鄭鎮(zhèn)長,我媽讓捎給您的……山上采的野茶,不值錢,但清火?!?/p>
小燕原本輟學在家,是鄭儀幫她聯(lián)系了縣里的學校,如今她已經在讀高二了。
更多的人圍上來。
廠里的工人、低保戶的老人、曾經無所事事的年輕人……他們手里拿著紅薯、臘肉、土雞蛋,甚至只是一把野菜、一包瓜子,不貴重,卻全是心意。
鄭儀看著他們,目光從一張張臉上劃過,老趙佝僂的背影,宋清如泛紅的眼眶,向森緊抿的嘴唇,許棟堅毅的目光……
這是他為之奮斗過的人們。
短短幾個月,他們從懷疑到信任,從麻木到希冀,如今眼里終于有了光。
而他,不過是做了一點分內之事。
鄭儀站在鎮(zhèn)政府門口的臺階上,望著眼前黑壓壓的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家放心,我向你們保證,大塘鎮(zhèn)的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
\"我們信鄭鎮(zhèn)長!\"
\"您記得?;貋砜纯?.....\"
鄭儀最后環(huán)視了一圈這個他奮斗過的小鎮(zhèn),轉身走向那輛黑色轎車,在眾人的目光中拉開車門,朝眾人揮了揮手,坐進車里。
鄭儀走后,陳忠和坐在辦公室里,窗外陽光正好,但屋子里卻有些陰冷。
民政辦主任劉洪探頭進來,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陳書記,鄭鎮(zhèn)長走了,咱那些補助審批是不是按老規(guī)矩來......\"
\"放屁!\"
陳忠和猛地一拍桌子。
\"什么老規(guī)矩?哪來的老規(guī)矩?!\"
劉洪嚇得后退半步,滿臉錯愕。這跟預想的不一樣啊,鄭儀不是走了嗎?按理說陳書記該松口氣才對啊......
\"陳書記......我、我這不是想著......\"
陳忠和站起身,繞著辦公桌走到劉洪面前。這個平日總是笑瞇瞇的老狐貍,此刻臉上居然浮現(xiàn)出一絲少見的狠厲。
\"劉洪,你給我聽清楚了!\"
他指著窗外工業(yè)區(qū)的方向:
\"那是鄭儀一手搞起來的項目。\"
又指了指民政辦的檔案柜:
\"那是鄭儀親自整頓的低保。\"
最后拍了拍劉洪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這都是鄭儀的發(fā)家之地!\"
劉洪額頭冒汗,感覺肩膀上的手像是塊烙鐵。
\"可、可鄭鎮(zhèn)長不是調走了嗎?\"
\"調走?\"
陳忠和冷笑一聲。
\"鄭儀可不是調走,省組織部派人來接,自然是升遷了,他有能力,有背景,還年輕,將來定是掌控一方的大人物,你把他發(fā)家之地弄不好看了,以后還有活路?\"
劉洪瞪大眼睛,一句話不敢說了。
陳忠和收回手,慢條斯理地整理袖口:
\"你信不信,鄭儀一句話,咱們這點破事連查都不用查,直接就能扒個底朝天?\"
\"信...信......\"
\"所以你給我記住了。\"
陳忠和突然提高音量。
\"從今天起,誰要是敢動鄭儀定下的規(guī)矩——\"
他的目光掃過門外豎起耳朵偷聽的幾個科員:
\"我先扒了他的皮!\"
辦公室里鴉雀無聲。
陳忠和走回窗前,望向政府大院門口那棵老槐樹。恍惚間,他似乎又看到那個年輕鎮(zhèn)長的身影,站在樹下與人交談,沉穩(wěn)而堅定。
\"有些路啊......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頭了。\"
不是不想回頭,而是不敢回頭。
鄭儀雖然走了,但他留下的那些規(guī)矩、那些改變、那些人,都像是一塊塊磚石,把回頭路堵得死死的。
現(xiàn)在的大塘鎮(zhèn),已經打上了鄭儀的烙印。與其冒險走回頭路,不如好好守著這份成果,說不定......反而是條通天大道?
想到這,陳忠和的眼神漸漸堅定起來。他轉身對劉洪說道:
\"去,把鄭鎮(zhèn)長定下的所有工作制度都給我整理出來。\"
劉洪一愣:
\"書記您這是......\"
\"我要親自檢查,哪項沒落實到位。\"
陳忠和瞇起眼睛:
\"咱們的對得起鄭鎮(zhèn)長的信任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