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功名火急火燎地趕到村委會,村主任說孩子們已經(jīng)去溪邊玩好水各回各家了,讓建功名大可放心,臨了,還補(bǔ)充道:“這會兒應(yīng)該連澡都洗完了?!?/p>
村主任不補(bǔ)充還好,一補(bǔ)充,建功名就如遭雷劈,尤其是“澡都洗完了”這五個字,聽得建功名整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可清楚地記得,今天來的這幫孩子,沒一個是女的。
“囡囡呢?”建功名一臉焦急。
村主任對“囡囡”這個稱呼不太敏感,以為建功名是連續(xù)發(fā)了三個沒有實際意義的語氣詞,一時間不知道怎么回答。
和建功名前后腳趕到的丁縣長幫忙向村主任解釋:“上海專家是問你,他女兒在哪兒。”
“在有木家好好的呢!”村主任明顯松了一口氣,緊接著,就和關(guān)不住閘似的,補(bǔ)充了一堆:
“我前頭就講了,有木家老大去了縣一中,房間剛好空著。
“村里的娃娃們,都想睡加駿的房間,條件頂頂好不說,風(fēng)水還頂頂好。
“你別看丁有法是我們村里第一個大學(xué)生,那也都是到了高中才到鎮(zhèn)上上學(xué)的。
“加駿娃兒可是初一就去縣一中了!那以后還不得是大博士??!
“就是那邊學(xué)習(xí)緊任務(wù)重,這不,暑假也沒讓孩子回來!
“要不是這樣,我就讓加駿負(fù)責(zé)帶上海娃娃在這耍的任務(wù)了?!?/p>
村主任的這一通輸出,前因后果什么的,都講得挺清楚,卻沒有哪條信息對建功名來說是有意義的,他只想趕緊見到自家閨女。
村主任見沒說動建功名,就又轉(zhuǎn)頭對著縣長表決心:“有木媳婦巧蓮,在我們村是出了名的賢惠,做飯那是一等一的好吃。絕對不會怠慢了城里來的貴客。有木家老二,學(xué)習(xí)不行歸不行,但沒有哪個娃娃不喜歡和他耍的。有他帶著,吃飯洗澡啥的,哪個都不用大人操心,請縣長放心?!?/p>
村主任對自己的安排非常有信心,他找的孩子王,絕對能執(zhí)行好讓城里的小娃娃來了就不想走的任務(wù)。
“洗澡”這兩個字,再一次挑動了建功名本就敏感的神經(jīng)。
“有木家離得遠(yuǎn)嗎?我要去看看囡囡!”建功名一邊往外走,一邊問。
他現(xiàn)在只有一個念頭,立刻飛奔到建橋橋的身邊。
縣長放不放心,建功名不知道,自己女娃娃和十個年齡不一的男孩一起洗澡,他作為父親,簡直不知道用什么語言來形容自己的心情。
村主任趕忙追出來帶路,沒幾分鐘,就帶著建功名來到了丁有木家,直奔丁加駿的房間。
眼前的景象,讓建功名傻了眼。
這還是他的囡囡嗎?
建功名不得不產(chǎn)生了片刻的懷疑。
自從黃緣帥出去留學(xué),建功名就沒有再看到自家女兒像現(xiàn)在這么……粉妝玉琢的樣子了。
建功名不是沒在女兒的穿衣打扮上努過力。
他是真的缺乏相應(yīng)的基因。
他不努力還好一點,越努力,囡囡的發(fā)型就越接近雞窩。
建橋橋這會兒在床上盤腿坐著,穿了件粉粉嫩嫩的公主裙,肯定是洗過澡了。
裙子是建功名親自放到建橋橋行李箱里的,他一共給建橋橋帶了三包這樣的小裙子。
之所以裙子要用“包”來形容,是因為黃緣帥出國之前,怕建功名不會收拾女兒,就給每件裙子都搭好了從頭到腳的配飾。
一個造型一個造型組合好,把照片拍好,再用透明的的袋子分裝好。
建功名能帶“三包”全套造型出來,說明原來也想過,出門在外要給自家閨女好好打扮一下。
只不過,計劃趕不上變化。
一來,他在這方面確實手殘,怎么收拾都收拾不出老婆在時的造型。
二來,他這次帶娃住在打樁船上,風(fēng)大灰也大,衣服分分鐘就臟了不說。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打樁船四面透風(fēng),大裙擺隨時都有可能被吹起來。
建功名可沒有讓女兒小小年紀(jì),就cos瑪麗蓮·夢露壓裙擺名場面的想法。
無奈之下,就只能讓建橋橋穿著唯一帶來的那套褲裝,再怎么臟也不好換。
此刻的建橋橋,背靠著墻,已經(jīng)恢復(fù)到了媽媽給她拍照時的形象。
整潔漂亮的兩根辮子,編成麻花之后,又盤成了發(fā)髻。
發(fā)髻上是和衣服同色的裝飾。
兩邊的手腕上,各綁了一個粉色的蝴蝶結(jié)。
雖然還帶著嬰兒肥,卻也一眼就能看出是個美人坯子。
原本,建功名應(yīng)該對自家閨女顏值恢復(fù)感到高興,可他卻高興不了一點。
這會兒在床上盤腿坐著的,除了建橋橋,還有兩個先前送過她“水族館”部件的小男孩。
挨得——那是要多近有多近。
建功名整個人都碎了。想到老婆問“一起上試聽”都是什么性別,進(jìn)而想到女兒洗完澡不可能靠自己穿成現(xiàn)在這樣……
雖說都是小孩子吧,想想還是要多別扭有多別扭。
比別扭更別扭的,是建橋橋把自己的另外兩包裙子也拿出來了,左一套右一套,往坐在她身邊的小男孩身上招呼。
哪怕是被拒絕了,建橋橋還非要往人身上套。
建功名見狀,立馬出聲阻止:“囡囡,你這是在干嗎呢?”
“爸爸,你來得正好呀。”建橋橋從床上跳下來,跑到建功名的身邊,扯著他的胳膊,一邊晃一邊撒嬌似的問:“我能把藍(lán)色裙子和紫色裙子,送給小花姐姐和小蟹姐姐嗎?”
“小花姐姐,小蟹姐姐?”建功名不解。
“就是中午送我野花和溪蟹的兩個姐姐啊?!苯驑蛑噶酥高€在床上坐著的兩個“男孩”。
“男孩們”聞聲從床上下來,非常有禮貌地和建功名打招呼:“專家叔叔好?!?/p>
兩個孩子應(yīng)該是被專門交代過,打招呼的時候還專門鞠了一個90°的躬。
不能更正式。
“都……都是女孩啊……”
建功名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這么不自在過了。
“不是的,專家叔叔,十個人只有我們兩個是女孩,我們村主任說了,女孩可以留下陪上海妹妹一起洗澡,男孩都得回家?!?/p>
小花和小蟹這么一解釋,建功名就更尷尬了。
他為自己剛剛腦海里過的那一堆畫面,感到自責(zé)和內(nèi)疚。
早前誤會扔石子的小孩是在故意找茬,這會兒又誤會了和女兒坐在一張床上的兩個小孩的性別。
他這擺明了是把村主任一早就做好的悉心安排,給徹徹底底地忽視了。
建功名不到四十歲,就做了上海港航設(shè)計院的總工,經(jīng)手的重大項目不計其數(shù),能和領(lǐng)導(dǎo)勾肩搭背,也能和工人打成一片。
自覺在人情世故這方面,不管什么年齡層都能輕松拿捏。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從什么時候,學(xué)會戴著有色眼鏡看人的,還無差別地把村主任和小孩子的善意都誤解了一遍。
建功名趕緊把建橋橋拿出來的藍(lán)色裙子造型包和紫色裙子造型包送給小花和小蟹,沒想到還是遭到了拒絕。
小花搖了搖手,一臉不舍又語氣堅定地說:“專家叔叔,我們長得快,穿不了幾次這么小的裙子,我們穿哥哥們留下的衣服就好了。”
小蟹點頭補(bǔ)充:“衣服大了,干活也方便。媽媽讓我今天一定要好好表現(xiàn)。別給岙溪村丟臉?!?/p>
小花和小蟹,并沒有比建橋橋大多少,卻懂事得不像是一代人。
建功名的心里,閃過一絲別樣的情感。
在原本尷尬的基礎(chǔ)上,又多了些許同情,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心疼。
在這種情緒的烘托下,丁有法讓建功名再多待幾天,幫岙溪村和川頁縣想想辦法,建功名連老婆的威壓都拋諸腦后了,只覺得,自己要是猶豫一秒,都是對村里人這份淳樸的褻瀆。
丁有木讓王巧蓮加了幾個菜,留丁縣長和建功名在家里吃飯。
一桌子的菜,沒有一樣昂貴的食材,味道卻意外地不錯,勝在食材新鮮。
村主任多喝了幾杯,也不再一口一個縣長,儼然一副老大哥的姿態(tài):“有法啊,你都是我看著長大的。你小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有出息。你考上大學(xué),也是我讓全村的人給你湊錢上學(xué)。我看人的眼光,你心里還沒數(shù)嗎?就你前頭還質(zhì)疑我的安排!”
丁有法沒啥好辯解的,舉著酒杯向村主任示意說:“東平叔,我自罰一杯?!?/p>
建功名見狀,趕緊也陪了一杯。
要論質(zhì)疑村主任的安排,他沒說出口的質(zhì)疑,可比縣長說出來的要多。
丁東平主任這會兒是真的放松下來了。
他并沒有提前知道建功名已經(jīng)來了。
早上帶著一幫小孩過來,是為了演練針對建橋橋的“接待儀式”給丁縣長看一下,好讓丁有法放心。
他最開始的安排,是讓娃兒們在拖拉機(jī)上等著,等他和丁有法溝通好了,回來預(yù)演幾遍,再去向縣長展示。
現(xiàn)在等于是跳過預(yù)演和演練,直接實操了。
村主任嘴上打著包票,說對有木家的老二有信心,但丁加一畢竟也才十歲。
再怎么看著長大,也還是個小孩子。
吃完飯,已經(jīng)晚上快九點,建功名就算沒有答應(yīng)縣長多待幾天想辦法,也已經(jīng)沒有可能回到上海。
丁有法有車和司機(jī),都停在入河口那邊,他提出等會兒到了入河口,把建功名帶回縣城里面,安排一個好的招待所。環(huán)境好一點,寫報告的心情也能好一點。
“丁縣長,根據(jù)現(xiàn)在掌握的情況,報告就只能寫成今天給您看的這個樣子了,要再有別的還沒有想到的辦法,也只能回去打樁船那邊想?!?/p>
建功名是有職業(yè)素養(yǎng)的,不管是同情還是尷尬,都不足以讓他在自己經(jīng)手的報告里面作假。
建功名堅持要帶建橋橋繼續(xù)住在打樁船邊上,讓拖拉機(jī)把他們送回入河口就行。
從岙溪村到入河口,都是土路,縣長的車根本沒辦法開進(jìn)去,只有拖拉機(jī)能夠勉強(qiáng)通行,彎彎繞繞需要兩個小時,足見交通之差,山路之崎嶇。
早上“水族館特工隊”從岙溪村過來入河口,是和村主任一起坐的拖拉機(jī),回村里“摸溪”,是在丁加一的帶領(lǐng)下,各種“走捷徑”,反而只用了一個小時多一點。
建功名主動提出要留在打樁船邊上想辦法,丁有法肯定是樂見其成的。
丁縣長一晚上和建功名稱兄道弟,也沒有要人家造假的意思,他只是想為自己的家鄉(xiāng),最后再努把力,看看是不是真的只有高速改道這一個解決辦法。
一通商量,大人怎么安排都決定好了,問題就只剩下建橋橋要不要跟著一起走。
“爸爸,我能不能和小花姐姐、小蟹姐姐一起留在加一哥哥家?”建橋橋很快就給出了自己的選擇。
建功名看著自家囡囡,發(fā)現(xiàn)娃兒離開了自己,辮子也不一高一低了,鼻涕蟲也不一長一短了,臉色都跟著紅潤起來,也就安心地和自家閨女“船岸分離”了。
建功名來的時候有多不放心,走的時候就有多安心。
……
三個女孩一臺戲,橫躺在一張床上的三個女孩更是如此。
經(jīng)過中午的“水族館造景”和下午在“小溪里摸魚”,建橋橋和小花姐姐、小蟹姐姐都成了朋友。
從吃完飯坐到床上就開始聊,一晚上下來,就把“水族館特工隊”成員的情況,給摸了個底朝天。
“丁加一我們都叫他一哥,你從下午開始一直叫他加一哥哥,也沒事的?!毙』ㄉ陨詨旱土寺曇籼嵝呀驑颍按逯魅我恢睂ν庹f,一哥是有木阿伯家的老二,你可別信了村主任,喊他二哥?!?/p>
“為什么呀?”建橋橋不解,“因為二哥聽起來二二的嗎?”
“不是哦。”小蟹姐姐頓了頓,“總之一哥就是不喜歡哦,誰叫他二哥,他就不帶誰玩哦,喊別的都沒事的哦,他一直都是這個德性的哦?!?/p>
小蟹一句話,不知道帶了多少個“哦”,倒是不影響建橋橋的理解。
“小花姐姐,小蟹姐姐,你們倆這么認(rèn)真交代我,是不是也喜歡加一哥哥?。俊苯驑騿柕?。
建橋橋才六歲,還不太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喜歡。
掛在嘴邊的這種童言無忌的喜歡,卻是張口就能來。
她剛剛那個問題,下意識地用了“也喜歡”,算是她長到六歲,最為精確的一次語言表達(dá)。
小花和小蟹關(guān)注的重點都不在這個表達(dá)上,她倆反應(yīng)有點大,異口同聲地否認(rèn)道:“怎么會呢?我們都喜歡駿哥!”
“可以和一哥做朋友?!毙』ㄕf了前半句。
“只能和駿哥處對象?!毙⌒窡o縫銜接下半句。
“???為什么???加一哥哥多好?。〖右桓绺缡裁炊紩?!”建橋橋立刻反駁。
建橋橋沒有見過丁加駿,一下午相處下來,只覺得丁加一哪兒哪兒都好,比她在幼兒園里見過的所有男孩子都要好。
具體好在哪兒,又說不上來,反正就是好。
小花和小蟹對視了一下,最后由小花輕聲在建橋橋的耳邊說:“一哥三歲喪父,四歲母親改嫁,命太硬了,村里沒有哪家會把女兒嫁給他?!?/p>
“主要是母親改嫁?!毙⌒费a(bǔ)充道,“要不是有木阿伯和巧蓮阿姆人好,把沒了爹的侄子的戶口遷到自己家里,一哥肯定已經(jīng)要飯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