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津忠清覺得自己夠殘忍。在日本殺人,在海上殺人。折磨人的事情,不知道做了多少。
但在蘇州巡撫衙門的牢房中,他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做刑罰的醫(yī)術(shù),什么叫做刑名之學(xué)。
那簡直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從外面看,島津忠清一點傷都沒有受。但此刻島津忠清,只想死??禳c死。
不管怎么死都行,他不挑的。
所以,他按照牢里教的。
什么秦家是島津家的馬甲,秦家的收入全部是給島津家的。因為賀重安舉措,影響了秦家收入,為了改變這一切,所有才殺了賀重安,讓一切回到原點。
然后陶牧又提審了很多人。
有本地人給島津家透風(fēng)報信的。
有收受賄賂,給島津家安排的。
有島津家備用的死士,一擊不中,還等待下一擊。
陶牧不愧為多年巡撫,在刑名上也是有幾分造詣的。單單看這些人供詞。
所有人都覺得,似乎真有一個島津家行刺賀重安的事情發(fā)生。
但很多人都知道,這不可能,不對。
吳守正說道:“陶大人,學(xué)生有話要說。”
“說。”陶牧目光不咸不淡的看著吳守正。
吳守正也是沒有辦法。
賀重安遇刺這一件事情,損失最大的就是吳家了。吳家在吳守正的帶領(lǐng)之下,已經(jīng)全部投入賀重安麾下。想跟在賀重安后面分一杯羹。
但萬萬沒有想到出了這種事情。
吳守正還被牽連進去了------是他邀請賀重安去的。
如果賀重安遇刺被這樣定案。吳守正得不了好處不說,吳家也與陸家等家族站在對立面了。
陸家這一次過關(guān)了。那么本來就根基淺薄的吳家遇見的事情可就多了。
吳守正即便為了自己,也必須據(jù)理力爭。
“賀大人的決定,傳到日本,再傳回來。島津家派來死士,這需要多少時間?”
“這根本來不及?”
“誰知道,許是這命令就不是從日本傳來的?!碧漳琳f道。陶牧也知道,這個故事,有很多地方是硬傷。
經(jīng)不起推敲的。
但能如何?
他總不能說賀重安是路邊一小老百姓殺了吧?
說出去誰相信。
想殺賀重安,并能刺殺成功的人,必須有相當體量的勢力,否則根本不足以取信于人?
那么該選哪一個勢力?
說實話,從江南世家中挑選出一家,是最合適,也是最合情合理的。奈何,這一件事情做不到。
陶牧不管搞哪一家,都會引起哪一家的拼死抵抗。
單單一個看似衰落的陸家,就能讓陶牧吃不了兜著走。更不要說其他家族。
比如吳家?
真將吳守中當死人???
江南本地勢力不行,區(qū)區(qū)海盜,又太沒有說服力。陶牧這才想起島津的底細。
島津家在日本也算一方諸侯了。
聽起來很厲害,又與海貿(mào)有關(guān)系。賀重安似乎也損傷了島津家的利益。
這不就牽連在一起了?
雖然依舊是些牽強,但這已經(jīng)是最不牽強的辦法了。
“島津家,我也有所耳聞,是日本一方諸侯,海上來往密切,縱然賀大人的方略,讓島津家有所損失。也決計不至于殺人。”
“島津家做了這一件事情,難道不怕朝廷天兵嗎?”
如果島津家有人在現(xiàn)場,一定會痛哭流涕,大聲喊冤:“對啊。不就是錢嗎?錢少了雖然難過,但還有命在。真殺了上國大臣,南海鄭王,移兵日本,島津家還有活路嗎?”
只是此刻的島津家還不知道,他們家族已經(jīng)到了生死邊緣。
一旦賀重安行刺案,如此定案。
將來必然是朝廷移文德川幕府,讓德川幕府交出島津一家。
德川幕府怎么可能為這些西南逆賊說話,恨不得聯(lián)合朝廷圍剿島津家。
反正朝廷對日本孤島不感興趣。
“島津家怎么想?我怎么知道?!碧漳琳f道:“你還是見識少,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本來就是莫名其妙。你想都想不到的?!?/p>
吳守正還想再說。
卻被陶牧打斷了?!皩α?,有一件事情,我還沒有問你,當日是你請賀大人去會場。會場你也參與布置了。我覺得你有重大嫌疑。來人請他下去問話?!?/p>
“我乃舉人,賊子安敢?”吳守正這個舉人,還是得了哥哥的安排。
但不管什么樣的舉人,只要是舉人,就有了當官的資格,也有了特權(quán)。
地方官不能隨便拿下。
“所以是請你問話,你以為我不能行文學(xué)政,扒了你一身衣服。”
吳守正被這一嚇,立即被人拉下去了。
陶牧看著所有人,雙眼中露出毫不掩飾的兇光,說道:“今日這個案子,得諸位父老見證,還請諸位父老,在結(jié)案詞上,留下墨寶,做個見證?!?/p>
“朝廷從來沒有這個規(guī)矩?!?/p>
“朝廷是沒有這個規(guī)矩,但今日這案子,關(guān)系重大。”陶牧幾乎一字一頓的說道:“我一人難以承擔(dān),唯有諸位父老一起見證,我才安心啊。”
“諸位想來不會拒絕我這個小小的要求?!?/p>
陶牧要求很簡單,他要求,在賀重安之死中收益的家族。為他做擔(dān)保。
江南士紳團結(jié)在一起,一口咬定,這個案子就是這樣的。
從京城來的人,不管多大的來頭,就要思考一個問題,要不要與江南地頭蛇完全撕破臉。
這個選項,賀重安都要慎重。
更不要其他文官了。
再給中樞一些好處,這一關(guān)就能這樣過去了。
面對陶牧的目光。
陸嵩第一個出來說道:“好。我等愿為老父母分憂?!?/p>
有了出頭鳥,自然有人遲疑一二,在上面簽了字。
只是依然有人巋然不動。
謝方儀就是代表。
謝家早就過了創(chuàng)業(yè)階段,謝家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家業(yè)傳承。讓謝家五代六代的傳承下去。
怎么可能在這樣的什么上深度參與。
陶牧心中有些不甘心,畢竟謝家的分量太重了。他忍不住問道:“謝公子,難道不愿意為我見證嗎?”
“陶大人誤會了?!敝x方儀說道:“小子不過是一個小輩,這樣的事情,怎么能做主?我要回去秉明長輩才行。”
其實是托詞。
“謝公子不簽。我簽如何?”
一個聲音從外面隔著無數(shù)人影傳進了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