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夏口城，臨時設立的軍議堂內(nèi)。
孫權端坐在原本屬于兄長孫策的主位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青銅鎮(zhèn)紙。
孫權目光掃過堂下諸將——老成持重的黃蓋、面帶憤懣的韓當、神色沉穩(wěn)的蔣欽，以及目光低垂、似在沉思的呂范。
如今周瑜昏迷不醒，這既是孫權掌權的絕佳時機，同樣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壓力。
水師是周瑜的基本盤，盤根錯節(jié)，孫權，即便是想動也一時難以插手，加之自己確實不諳水戰(zhàn)。
于是，孫權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望向已經(jīng)兵臨城下的劉琦身上。
劉琦竟敢以寡兵臨我堅城，如此驕狂，于孫權而言豈非天賜良機？
若能集結所有能調動的步卒，畢其功于一役，尋得機會擒殺劉琦，到時孫權不僅能雪洗前番被劉琦屢次擊敗的前恥，更能一舉奠定他這位新吳侯的威望，讓天下所有人都看到：孫家猛虎，威勢更勝往昔！
“諸君，”孫權開口。
“劉琦大軍壓境，水陸并進，咄咄逼人。”
“我軍新遭挫折，公瑾又……唉?！?/p>
“今日集議，便是要共商對策，諸位有何高見，盡可暢所欲言。”
孫權說完后，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眾將，孫權期盼著有人能站出來，提出一個大膽的方略。
一個能調動所有步卒，畢其功于一役，在陸地上徹底擊潰甚至擒殺劉琦的方略。
軍議堂內(nèi)短暫沉默了后。
韓當猛地起身，抱拳道：“主公！末將以為，此時當主動出擊！”
韓當話音剛落，堂內(nèi)數(shù)十道目光齊刷刷聚向他。
韓當迎著滿座目光，非但沒退，反倒往前半步，手按向腰刀的刀柄，聲線更沉了幾分：“諸位莫急，且聽我一一道來?！?/p>
“那劉琦小兒，僥幸贏了幾陣，就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寫信辱及都督，何其猖狂！這等驕兵，必疏于防備。末將愿領精兵五千，趁其不備，直搗其中軍大營！”
韓當越說越激動，須發(fā)皆張：“此戰(zhàn)若成，不但能重創(chuàng)敵軍，更能一掃我軍連日晦氣！”
“末將定要親手斬下劉琦首級，懸于夏口城頭，以慰程公在天之靈！”
韓當，字義公，遼西令支人，孫氏三代老臣，性情剛烈，最重顏面，連日敗績早已讓他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請戰(zhàn)更是帶著以死明志的決心。
孫權聽得是心頭一熱，這正是他期待已久的主動請戰(zhàn)。
不過孫權卻強壓住立即應允的沖動，因為，孫權轉念一想，韓當這個夜襲之策，未免太過于直來直往了。
韓當這方略與之前凌操夜襲荊州水寨失利的手段何其相似！
而劉琦既已識破過一次夜襲，豈會毫無防備？
這分明就是個不成功便成仁的賭局，是以，在孫權看來，韓當這夜襲成功的幾率實在渺茫。
是以，孫權不敢賭只能將目光看向其他人，希望他們能提出一個比較有成功率的方略。
孫權目光掃向其他將領：“不知諸位對此，又有何高見？”
孫權話落，就立馬幾乎同時有兩人出言反對。
“主公，末將覺得韓將軍此言差矣！此計萬萬不可！”說話的是蔣欽和呂范。
蔣欽，字公奕，九江壽春人。早年追隨孫策平定江東，并非以沖陣勇力見長，而是以治軍嚴謹、忠誠體恤聞名，是孫策信賴的統(tǒng)兵之將，行事向來穩(wěn)健。
呂范，字子衡，汝南細陽人。呂范不僅是軍中將領，更常為孫策出謀劃策，處理政務，是孫策身邊兼具智謀與統(tǒng)兵能力的親信干吏，心思縝密，善于察言觀色。
蔣欽話音剛落，韓當?shù)拿碱^已擰成了疙瘩，雙眼“唰”地瞪圓，厲聲頂了回去：“公奕這話是何意！怎么就萬萬不可？”
韓當聲調發(fā)沉，帶著許些的烈氣：“我們有夏口堅城為靠，成則挫敵，敗亦能退，頂多折些兵丁——總好過縮在城里挨困！”
蔣欽被韓當這么一頂，嘴唇動了動，但終究沒再出聲。
蔣欽資歷不如韓當，面對這位連先主都要禮讓三分的三朝元老，蔣欽實在不便與當面爭執(zhí)太過。
是以，蔣欽只得將目光投向主位上的孫權，希望主公能明白他的苦心。
就在這僵持時刻，呂范適時開口，語氣平和卻字字清晰：“韓將軍息怒，公奕也是一片忠心。”
“然，我軍新敗，士氣低迷，而劉琦則連戰(zhàn)連捷，正是銳氣最盛之時。彼以逸待勞，我軍若倉促出擊，恐難奏效?！?/p>
接著呂范頓了頓，又補充道：“劉琦此舉，看似狂妄，未必不是誘敵深入之計?！?/p>
呂范這番話，既顧全了韓當?shù)念伱?，又點出了問題的關鍵。
呂范深知孫權此刻最需要的是一個既能保全元老面子，又能做出正確決斷的理由。
是以，呂范這番話既是對韓當說的，更是說給孫權聽的——為主公提供了一個體面否決此議的臺階。
可韓當哪里肯服？
堂內(nèi)頓時分成了兩派，爭論聲起。
雙方各執(zhí)一詞，爭論聲漸起，連黃蓋都忍不住皺眉，卻一時沒開口——他既理解韓當?shù)膽崙?，也認同呂范的穩(wěn)妥。
孫權聽著雙方的唇槍舌劍，內(nèi)心在天人交戰(zhàn)。
孫權內(nèi)心自然傾向于韓當，渴望通過一場軍事勝利能奠定他的威名。
但孫權更清楚，蔣欽、呂范代表的是軍中更廣泛的聲音，他們的理由也更充分、更穩(wěn)妥。
自己若強行支持韓當，成功了固然能威望暴漲，可一旦失敗呢？
他這個新任吳侯，本就在一些老臣眼中顯得稚嫩，屆時權威必將掃地，再難服眾。
這冒險，賭注太大了。
孫權經(jīng)過權衡利弊后，孫權抬手，止住了眾人的爭論。
“韓將軍忠勇可嘉，銳氣可佩！欲主動求戰(zhàn)，提振士氣，此心可鑒。”
孫權先是肯定了韓當，隨即話鋒一轉，目光掃過蔣欽、呂范及其支持者，語氣沉穩(wěn)而堅定，“然，蔣欽、呂范二位將軍所言，思慮更為周詳，顧慮更為周全，深合穩(wěn)守待機之要義?！?/p>
“當下局勢，我軍確應以穩(wěn)固防線、撫慰士卒為第一要務。出擊之事，容后再議。”
孫權做出了最穩(wěn)妥，也最符合他當下政治利益的選擇。
韓當臉上閃過一絲不甘，但見主公語氣決斷，且多數(shù)將領面露贊同，也只能抱拳稱是。
通過這次裁決，孫權雖然沒有達成出擊的目的，卻成功地向所有人展示了其作為主君的決斷力，以及善于納諫、不搞一言堂的政治形象。
會議在略顯沉悶的氣氛中結束。
是夜，月色朦朧。
呂范悄悄的來到孫權的書房求見。
呂范何等精明，白日會議時便看出孫權內(nèi)心是傾向于韓當主動出擊的。
作為新任君主，渴望用軍功快速樹立威望，這是再正常不過的想法，呂范完全理解。
但也正因如此，呂范才必須深夜前來。
呂范不能讓主公一直懷著這種用軍功快速樹立威望的僥幸心理，這對于一個需要統(tǒng)籌全局、著眼長遠的統(tǒng)治者而言，是極其危險的傾向。
“主公，”呂范屏退左右，低聲道，“日間會議，范觀主公神色，知主公非不欲戰(zhàn)，實乃慎戰(zhàn)也。主公能隱忍決斷，實乃江東之福?！?/p>
孫權抬眼看了看他，沒有否認，只是嘆了口氣：“知我者，子衡也。只是……心中終有不甘。”
呂范要的就是這句話。
“主公。”呂范開門見山，“有些話白日會議時不便明說?！?/p>
“江夏一戰(zhàn)，我軍已折損太多，伯符主公萬余精銳在津鄉(xiāng)幾乎全軍覆沒，凌操五千廬江兵夜襲失利，十不存一；加上各處援軍，累計已投入三萬余眾。”
呂范沉聲道：“如今除去潘璋新到的五千人，夏口陸師已不足五千?！?/p>
呂范最后語重心長道：“這些皆是江東根基，老臣懇請主公，用兵務必慎之又慎，望主公明鑒?！?/p>
孫權連連點頭：“子衡之言，字字珠璣，孤銘記在心?！?/p>
孫權嘴上應得懇切，心中卻另有一番盤算。
但眼下周瑜昏迷，正是他獨掌大權的天賜良機。
待呂范退走后。
“劉琦...”孫權喃喃自語，“且讓你再得意幾日，待我尋得良機，定要你付出代價?！?/p>
與此同時，夏口城外的劉琦大營。
劉琦巡營歸來，卸下甲胄，看著依舊沉寂的夏口城，眉頭微蹙。
“奇怪，”
劉琦摸了摸剛冒出胡茬的下巴，“按周瑜那心高氣傲的性子，收到我那封信，就算不立刻傾巢而出，也該有所動作才對?！?/p>
“這都兩天了，怎么一點動靜都沒有？莫非真是唾面自干之輩？”
王朗在一旁接口道：“或許那周瑜徒有虛名，被主公神威所懾，做了縮頭烏龜？”
劉琦聽得此言，卻是搖了搖頭。
作為后世來人，劉琦太清楚周瑜是何等人物了——那個雄姿英發(fā)、羽扇綸巾的周郎，那個談笑間令曹操八十萬大軍灰飛煙滅的江東美周郎，怎么可能是個畏戰(zhàn)避戰(zhàn)的縮頭烏龜？
而這般反常的沉寂，只能說明江東軍內(nèi)部定然發(fā)生了重大變故。
劉琦當機立斷，傳下兩道軍令：“其一，從明日起，各營照常操練，但新附的部曲可在營前空地演練，陣型不妨散亂些，做出軍紀松弛之態(tài)。”
“其二，多派精銳斥候，分作明暗兩路，明路沿江查探，暗路設法混入夏口，務必查明周瑜近況！”
王朗恍然大悟：“主公這是要......”
“既然他們按兵不動......”
劉琦目光銳利，“那咱們就給他們創(chuàng)造個出手的由頭。一來試探虛實，二來若真是周瑜不能理事，如今主事之人見我軍‘松懈’，或許會按捺不住?！?/p>
接下來的幾日，劉琦大營外果然呈現(xiàn)出一派“松懈“景象。
新收編各世家或者黃祖舊部的部曲在營前操練時隊形散漫，甚至不時有士卒在營門處嬉鬧。
然而暗地里，一隊隊精銳探子悄然出動，有的扮作漁夫沿江查探，有的趁著夜色潛行，試圖潛伏進夏口城。
三日過去，斥候陸續(xù)回報：夏口城防嚴密，水寨戒備森嚴，不過倒是有一名膽大心細的斥候，憑借高超的潛行技藝，趁夜摸到靠近水寨的江岸，隱約聽到守夜兵卒的低語，提到了“都督未醒”“憂心”等只言片語。
當這些信息碎片匯集到劉琦案頭后。
“都督未醒....”
劉琦的手指在“都督未醒”那幾個字上輕輕敲擊著。
劉琦先是思索。
但很快劉琦嘴角便難以自抑的微微上揚，最終化作一聲充滿了玩味的輕笑。
“呵...原來如此。”
劉琦搖了搖頭，仿佛聽到了一個荒誕的笑話般：
“我道那周郎為何能忍下如此‘厚禮’，原來是根本未曾收到——或者說，收到了，卻氣急攻心，直接暈過去了？”
劉琦想象著那個場景：素來雅量高致、風度翩翩的江東美周郎，可能是在病榻上，也可能是在軍議中，看到他那封極盡嘲諷挖苦之能事的書信，然后...然后就被生生氣暈過去了。
這畫面實在太美，讓劉琦幾乎要笑出聲來。
“周瑜啊周瑜，”
劉琦對著空氣，仿佛在與周瑜那位素未謀面卻數(shù)次交手的對手說道：
“世人皆贊你‘性度恢廓’，‘雅量高致’，如今看來，你這‘雅量’也不過如此嘛。”
“連這點小小‘問候’都承受不住，心理素質有待提高啊?！?/p>
劉琦摸了摸下巴，語氣里帶著一絲遺憾的調侃：“我這還沒真正發(fā)力呢，不過是小試牛刀，發(fā)揮了我家鄉(xiāng)‘祖安’之力的百分之一而已。你若這就倒了，后面的‘精彩節(jié)目’，我可找誰演去？”
一旁的王朗聽得云里霧里，他只看到主公對著情報發(fā)笑，還說什么“祖安”“百分之一”，全然不解其意。
不過，王郎見劉琦心情頗佳，便也陪著笑道：“主公，看來那周瑜徒有虛名，被主公一紙書信便氣得臥床不起，實乃庸才！”
劉琦聞言，收斂了些許笑容，擺了擺手：“不然。周瑜之才，毋庸置疑?！?/p>
“但正因其才華橫溢，心高氣傲，故而受不得半分折辱?！?/p>
“我那封信，若是送給一個皮厚心黑之人，恐怕如同石沉大海，毫無作用。”
“也唯有對周瑜這等自恃風雅、看重顏面之人，方能起到奇效。這非他庸才，而是恰好擊中其要害罷了?！?/p>
（本章完）